第28章 开库里南的女人

坦克危机平息后的第四天，苍云岭的片场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亢奋。

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训练场上的口号声已经吼得山谷里的晨雾都跟着颤。

张国强光着膀子，把一条湿毛巾甩在肩上，正带着一群群演练习拼刺刀，木制的道具枪头在他手里硬是舞出了几分杀气。

“腰杆挺直！杀声不够响，鬼子听了都得笑你们没吃饭！”

另一边，陆剑民戴着老花镜，坐在道具箱上给几个年轻演员说戏，讲的是赵刚如何在缺少纸笔的情况下，用树枝在沙地上给战士们上文化课。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能把人带回那个艰苦却充满希望的年代。

整个剧组就像一台上了油的战争机器，虽然简陋，却运转得严丝合缝，充满了野蛮生长的生命力。

林默站在监视器后面，正和摄影组的小林讨论着下一个镜头的光位。

众筹的资金解了燃眉之急，他用一笔钱买了几台二手的专业补光灯，小林他们正宝贝似的擦拭着。

“林导，你看这个角度，”小林半蹲在地上，比划着，“等太阳再升一点，光从炮楼的瞭望口斜射下来，刚好能打在李云龙的侧脸上，能拍出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林默点点头，正要说话，一阵极不和谐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撕破了片场的宁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循声望去。

只见一辆黑得发亮的库里南，碾着刚刚铺平的碎石路，如同一头闯入农田的钢铁巨兽，蛮横地停在了训练场中央。

卷起的尘土扑了新搭的“独立团团部”布景一脸，呛得几个正在刷漆的道具师傅连连咳嗽。

这辆车与整个片场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无论是它流畅昂贵的线条，还是那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车标，都像是在嘲讽着这里的贫穷与简陋。

车门无声地向上旋开。

一只踩着黑色细高跟的水晶鞋率先探出，鞋跟精准地落在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没有沾染丝毫尘土。

紧接着，一个穿着高定白色西装套裙的女人走了下来。

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得如同AI绘制，脸上戴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镜，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冰冷气场。

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西装革履的男人，一个提着公文包，另一个则拿着平板电脑，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像是在评估一处待拆的危房。

“请问，哪位是林默导演？”女人开口，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仿佛这里的嘈杂与她隔着一个世界。

林默皱了皱眉，走了过去：“我就是。”

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漂亮的凤眼，但眼底却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

“苏清影，”她递过一张名片，名片是冰凉的金属材质，边缘锋利，“华影传媒，项目战略部总监。我来，是奉命评估收购你们这个‘网红’剧组的可行性。”

“网红剧组？”张国强扛着道具枪走了过来，上下打量着苏清影，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

苏清影仿佛没看到他，目光依旧锁定在林默身上，语气平淡地像在宣读一份报告：

“根据我们的数据显示，贵剧组近期通过社交媒体获得了非正常的高热度，存在一定的商业炒作价值。总部决定，派我来做尽职调查。”

她身后的助理立刻打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

“这是我们昨晚连夜做出的初步评估报告，”苏清影指着屏幕，“剧组核心成员背景复杂，包括被行业封杀的演员和无经验的学生；拍摄设备老旧，不符合商业电影的制作标准；资金来源混乱，以网络众筹为主，风险极高；管理模式……可以说是没有管理模式。”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亮剑》剧组光鲜外表下的窘迫。

周围的剧组成员脸色都有些难看，连小林的肩膀都塌了下去。

“综上所述，”苏清-影下了结论，“从商业角度看，你们的项目一文不值。”

林默笑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资本气息的女人，平静地问：“苏总监，你看过我们的样片吗？”

“不需要，”苏清影推了推墨镜，“数据不会说谎。”

“数据？”林默也笑了，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教群演系绑腿的孙德胜老人，“苏总监，你能用数据计算出，孙老那条空袖管里，藏着多少牺牲的故事吗？”

他又指向墙上那张写满手印的“不降质”宣纸：“你又能用数据计算出，这些手印背后，有多少信任和期待吗？”

苏清影的眉头第一次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林默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你只看到了数据，没看到人心。华影拍不出《亮剑》，不是因为你们没钱，没设备，而是因为你们的剧本里，没有‘魂’。”

这是两人第一次交锋，无形的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苏清影的凤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林导演很擅长煽情，这点符合网络传播的规律，”她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所有的情绪，“但商业就是商业。情怀不能转化为票房，人心也不能写进财报。”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判：

“我会用接下来48小时的实地调查，和一份专业的、让你们无法反驳的数据报告，来证明你所谓的‘魂’，在资本市场面前，到底有多么不堪一击。”

说完，她不再看林默，转身对她的团队挥了挥手：“开始工作。”

那两个助理立刻像两台精密的仪器，一个开始对着片场的角角落落拍照存档，另一个则拿出录音笔，准备对剧组成员进行“访谈”。

林默看着苏清影冰冷的背影，这个女人像一座用数据和逻辑武装起来的堡垒，坚不可摧。

就在这时，副导演小陈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在他耳边低语：

“林导，孙德胜爷爷准备好了，他说他今天感觉特别好，想把‘骑兵连，进攻’那场戏，一次过了！”

林默的目光越过苏清影的肩膀，投向了远处的马厩。

孙德胜老人正抚摸着那匹名为“黑风”的战马，空荡荡的袖管在晨风中微微摆动。

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中暗道：那就让你亲眼看看，什么是数据永远无法衡量的东西。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沉稳而有力：

“各单位注意，清空场地！准备拍摄——《亮剑》第一场，决死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