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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拂过少年时

共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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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十七岁的蜗牛与星光

九月的风裹着桂花香钻进教室时,陈小鹿正盯着模拟考的数学试卷发呆。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三角函数公式,右下角却无意识画了半颗吉他弦——这是他这个月第三次在试卷上涂鸦了。讲台上,班主任敲着黑板念排名,他的名字在中游偏上的位置停下,比上次退了五名。窗外的梧桐叶比去年黄得早,落在窗台上,像一张皱巴巴的成绩单。

“小鹿,下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班主任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他捏了捏笔杆,指节泛白。走出教室时,他瞥见走廊尽头的公告栏,元旦晚会的报名通知贴在最显眼处,红底黄字晃得人眼晕。以前王倩早就拉着他讨论要表演什么了,可现在,他的吉他还在卧室角落立着,琴套上落了层薄灰。

回到家时,玄关的灯亮着,却没闻到往常的饭菜香。桌上压着张便签,是妈妈的字迹:“小鹿,妈妈在巷口开了家早餐店,晚饭在保温箱里,你自己热着吃,别等我。”他捏着便签走到厨房,保温箱里的红烧肉还温着,旁边放着个剥好的苹果,是他爱吃的脆甜口。可他没胃口,打开手机,朋友圈里林婉发了张图书馆的照片,配文“高三加油”,王倩在下面评论“等周末约火锅”,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终究没敢点赞——他已经三个周末没和她们一起交流了。

第二天清晨五点,陈小鹿被闹钟惊醒。昨晚刷题到一点,黑眼圈像晕开的墨。他本来想多睡会儿,却突然想起妈妈的早餐店,鬼使神差地套上外套就往外跑。巷口的“陈记早餐”招牌还亮着暖黄的灯,玻璃门上凝着白雾,他推开门时,正好看见妈妈站在灶台前炸油条。

妈妈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围裙,头发用发绳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粘在额角的汗上。她的左手握着长筷子,在滚烫的油锅里翻搅,右手时不时擦一下额头,手腕上的旧手表表盘都磨花了,却还在精准地计时。“小鹿?你怎么来了?”妈妈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把筷子递给旁边帮忙的阿姨:“不是让你多睡会儿吗?高三学习累。”

“我……我来帮忙打包。”陈小鹿没敢说自己是担心她,拿起桌上的塑料袋就往豆浆杯上套。豆浆是凌晨三点磨的,杯壁还带着温温的热度,他的手指碰到妈妈的手时,心里猛地一揪——妈妈的手比以前更糙了,指关节上有新的烫伤,虎口处的茧子硬得像砂纸,那是以前在花店包花时磨的,现在又添了炸油条的油痕。

“别弄了,你快回去早读。”妈妈把他手里的袋子拿过来,往他兜里塞了个热乎的糖糕:“这个刚炸好,你路上吃。我这儿有李阿姨帮忙,不忙。”陈小鹿看着妈妈转身又走进油烟里,她的背影比去年瘦了些,围裙在身后晃了晃,像只负重的鸟。他咬着糖糕,甜得发涩,没走几步就回头看,玻璃门里的妈妈正对着客人笑,那笑容比糖糕还暖,却让他的眼睛发潮。

从那以后,陈小鹿每天都早起半小时去早餐店帮忙。他不说话,就默默打包豆浆、装油条,等客人少了,就帮妈妈擦桌子、洗抹布。妈妈一开始拦着,后来见他坚持,也只好默许,只是每天会多煮个鸡蛋塞给他,说读书人要补营养。有次他帮妈妈洗油腻的碗,冷水浸得手指发麻,妈妈过来抢过碗,说:“我来我来,你手要写作业,别冻着”,他看着妈妈在冷水里蜷了一下的手指,突然觉得手里的笔有千斤重。

高三的压力像潮水一样涌来。模拟考一场接一场,试卷堆得比课本还高,晚自习要到十点半才结束。陈小鹿每天晚上回到家,妈妈都还在收拾早餐店的东西,客厅的灯亮着,桌上放着温好的牛奶和削好的水果。他坐在书桌前刷题,总能听见妈妈在厨房洗东西的声音,哗啦啦的水流声里,偶尔夹杂着她捶腰的动静。有好几次,他想跟妈妈说“别开早餐店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家里的难处,家里本来就不富裕,又因为上课高三需要更多的学习资料,他的学费、吉他的保养费,都要靠妈妈撑着。

他的吉他被放在卧室的角落,琴布上落了层薄灰。有次周末,他写完作业,忍不住把吉他抱下来,指尖刚碰到琴弦,就听见妈妈在客厅咳嗽。他赶紧把吉他放回去,生怕妈妈知道他“浪费时间”。其实他心里很痒,尤其是在晚上刷题累了的时候,总想起以前在小操场弹唱的日子,阳光落在琴弦上,女生们的笑声软软的,像棉花糖。可现在,他连哼一句旋律的时间都没有,草稿纸正面是数学题,反面是反复抄写的几句歌词,是他偶然听到的一段旋律,却莫名戳中了心。

灵感的确认很偶然。十月的一个周末,陈小鹿帮妈妈收拾完早餐店,蹲在墙角系鞋带时,看见一只蜗牛正沿着墙根慢慢爬。蜗牛的壳是浅棕色的,带着螺旋的花纹,它爬得很慢,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遇到凸起的石子,就停下来,触角晃了晃,又继续往上爬。陈小鹿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妈妈喊他小鹿,该回家写作业了,他才站起来,脑海里突然清晰地浮现出那句反复琢磨的歌词:“该不该搁下重重的壳,寻找到底哪里有蓝天”。那一刻,他觉得这只蜗牛,这歌词,说的都是他自己。

那天晚上,他写作业到十二点,实在忍不住,偷偷把吉他抱到阳台。借着月光,他轻轻拨动琴弦,把心里的旋律和记忆里的歌词拼凑起来:“随着轻轻的风轻轻的飘,历经的伤都不感觉疼。”弹到“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等待阳光静静看着它的脸”时,他的指尖顿了顿——这像极了妈妈每天凌晨起床筹备早餐,像极了自己对着难题反复演算的模样。他反复弹唱着副歌:“小小的天有大大的梦想,重重的壳裹着轻轻的仰望,”月光洒在琴弦上,把歌词里的倔强照得透亮。

“怎么还没睡?”妈妈突然推开阳台门,手里拿着件外套:“晚上凉,别冻着。”陈小鹿赶紧想把吉他放下,妈妈却走过来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轻声说:“弹吧,妈听着。”他深吸一口气,从头弹起,当唱到“总有一天我有属于我的天”时,他听见妈妈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见她眼里闪着光,嘴角却带着笑:“这歌写的真好,像在说我们小鹿,也像在说妈。”那天晚上,妈妈陪着他弹到深夜,两人没多说话,可琴弦的振动里,藏着彼此都懂的坚持。

林婉很快就发现了陈小鹿的不对劲。他的黑眼圈越来越重,课间总是趴在桌上睡觉,以前会主动跟她们聊吉他,现在却很少提。有次林婉在早餐店碰到他,看见他帮妈妈打包时手指被豆浆烫了一下,却只是甩了甩手继续干,她心里有点疼,回去就跟王倩商量,要帮小鹿做点什么。

王倩第二天就带着一大袋零食去了早餐店说:“阿姨,我是小鹿的朋友,来帮忙”,然后就抢着擦桌子、装油条,还跟来光顾的同学说:“这是小鹿妈妈的店,大家多支持呀:”高三的学姐们听说后,也经常来早餐店买早餐,每次都特意说:“阿姨,我们是小鹿的朋友,不用多给,”却总会在离开时偷偷多放一块钱在收银台。林婉则帮小鹿整理复习资料,把重点题型标出来,还在资料册里夹了张便签,写着“小鹿弟弟,想起你弹吉他的样子,就觉得再难的题都能搞定,加油!”

十二月初,学校要办元旦晚会,林婉和王倩劝陈小鹿报名表演,说:“就当放松一下,我们都想听你唱歌了。”陈小鹿犹豫了很久,他怕耽误学习,也怕自己弹不好。可那天晚上,他帮妈妈关早餐店的门时,妈妈从围裙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晚会宣传单:“小鹿,妈问过林婉了,说你写了首新歌。要是想唱,就去唱吧,妈也想去看看你上台的样子。”妈妈的眼神很亮,像以前看他在小操场弹唱时一样,他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元旦晚会那天,陈小鹿穿着干净的校服,抱着那把老吉他走上舞台。台下的灯光很亮,他看见第一排坐着妈妈,穿着她最好的那件红色外套,手里握着林婉递的荧光棒;林婉和王倩坐在中间,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还有那些以前去小操场听他唱歌的学姐,坐在角落,笑着朝他挥手。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拨动琴弦,熟悉的旋律慢慢漫开。

该不该搁下重重的壳

寻找到底哪里有蓝天

他的声音比以前沉了些,却更稳了,每一个字都裹着高三的疲惫与倔强,裹着对妈妈的心疼。台下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旋律在空气里流淌,他看见妈妈悄悄攥紧了手里的荧光棒,指节泛白。

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等待阳光静静看着它的脸

唱到这句时,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看见林婉眼里闪着泪光,王倩正偷偷擦眼角;

小小的天有大大的梦想

重重的壳裹着轻轻的仰望

旋律递进间,他想起那个蹲在墙角看蜗牛的午后,想起妈妈炸油条的背影,想起自己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的夜晚,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哽咽,当副歌再次响起:

在最高点乘着叶片往前飞

让风吹干流过的泪和汗

台下突然响起了零星的掌声,紧接着越来越响,像潮水一样裹住他。他抬头看向台下,妈妈笑着朝他点头,嘴角的梨涡和他很像;林婉和王倩站着鼓掌,手里的荧光棒晃得像小星星;学姐们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却没有开闪光灯,像以前在小操场一样,安安静静地听他唱。终于唱到了最后一句:

总有一天我有属于我的天

歌声停下时,全场的掌声久久没有停。

晚会结束后,妈妈走过来,一把抱住他,声音有点发颤:“小鹿,真好,妈为你骄傲。”林婉和王倩跑过来,递给他一杯热奶茶:“太好听了!尤其是唱到‘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时候,我想起你帮阿姨看店的样子,直接看哭了!”学姐们也围过来,说:“小鹿弟弟,这首歌比《十七岁的雨季》更戳人,好像唱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高三,谢谢你”。陈小鹿抱着吉他,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他以前觉得,高三的日子就像背着重重的壳,压得人喘不过气,可现在他知道,这壳里藏着梦想,藏着爱,藏着一群人陪着他往上爬的力量。

后来,妈妈的早餐店因为大家的光顾,生意好了不少。陈小鹿的成绩也慢慢稳定下来,虽然还是很忙,但他会在周末抽出半小时弹吉他,有时候妈妈会坐在旁边听,跟着轻轻哼“一步一步往上爬,”有时候林婉和王倩会来,大家一起在阳台晒太阳,分享林妈妈做的蔓越莓饼干。

有次模拟考后,陈小鹿的成绩进了前五十,他拿着成绩单跑回家,妈妈正在炸油条,看见成绩单,手里的筷子都掉了,赶紧擦了擦手,把成绩单摸了又摸,笑着说:“我们小鹿真棒,比妈妈厉害。”那天晚上,妈妈做了一桌子菜,林婉和王倩也来了,大家围着桌子吃饭,聊着元旦晚会的趣事,聊着高考后的计划,窗外的月光落在吉他上,琴身上的音符图案,像撒了层碎钻。

陈小鹿在日记本上写下:“高三的壳很重,却装着大大的梦想。妈妈的早餐店冒着热气,婉婉姐姐的资料册夹着便签,倩倩姐姐的零食袋藏着关心,学姐们的掌声裹着温暖,还有这首歌,陪着我一步一步,爬向有光的地方。”他把日记本放在床头,旁边是那把老吉他,琴布上绣了只小小的蜗牛,是妈妈偷偷绣的,针脚有点歪,却很可爱。

二月的某天,陈小鹿帮妈妈收拾早餐店时,又看见那只蜗牛,它还在墙角爬,这次爬得更高了,快要到窗台了。他蹲下来,看着蜗牛慢慢爬,指尖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到林婉昨天给的薄荷糖,是以前那种印着雨伞的包装。他把糖放在蜗牛旁边,笑着说:“加油啊,很快就到顶了。”

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落在蜗牛的壳上,落在妈妈忙碌的背影上,暖融融的。陈小鹿知道,不管是高三的路,还是以后的路,他都不会害怕了——因为他有妈妈的爱,有朋友们的温暖,还有那首《蜗牛》,像一道星光,照亮他的雨季,也照亮他一步一步往上爬的日子。而那些温暖的人,就像星光围绕着蜗牛一样,围绕着他,让他的十七岁,不仅有雨季,更有永远不会熄灭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