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蜗牛的翅膀，飞过千万窗
三月的风带着暖意吹进教室时，陈小鹿的数学笔记本上，终于不再有吉他弦的涂鸦——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错题标注，旁边用红笔写着“第三次订正，终于懂了。”讲台上，班主任拿着最新的模拟考排名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陈小鹿，进步二十五名，从中游到年级前三十，大家要多向他学习这份韧劲。”
台下响起零星的掌声，陈小鹿下意识地攥了攥笔，耳尖有点红。他转头看向窗边的林婉，对方朝他比了个“超棒”的手势，王倩则偷偷递过来一块草莓软糖——还是上次学姐送的那种，他一直没舍得吃，后来王倩知道了，特意买了一大袋放在书包里，说进步就奖励一块。
下课铃刚响，林婉就跑过来，手里拿着手机：“小鹿，你看！元旦晚会弹《蜗牛》的视频，被‘青春音乐台’转发了！”
手机屏幕上，视频的播放量已经破了五十万，评论区里挤满了留言，大多是带着“高三加油”“被治愈了”的字眼。
“我也是早上刷到的，”王倩凑过来，指着一条高赞评论：“你看这个，‘高三党，昨晚刷题到三点想放弃，听到一步一步往上爬，突然就哭了，今天早起又背了二十个单词。谢谢小鹿弟弟，你的歌是我的加油站。’”
陈小鹿看着那些评论，手指轻轻划过屏幕，心里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暖。他其实很少看网上的消息，自从视频在学校晚会后被同学传到校友论坛，又被本地的音乐博主转发，再到现在被省级的“青春音乐台”注意到，他的生活似乎没什么变化，还是每天五点起帮妈妈看早餐店，七点去学校早读，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后刷题到十二点，唯一的不同，是偶尔会收到陌生同学递来的便签，上面写着“谢谢你的《蜗牛》”，或者“一起加油，高考必胜”。
“还有人问你为什么视频里不说话呢，”林婉笑着说：“评论区好多人猜弟弟是不是太腼腆了，是不是紧张到忘词，我昨天忍不住回复了一句他只是觉得，歌声比说话更能表达心意，居然被点赞了两千多。”
陈小鹿愣了愣，才想起自己确实没在任何视频里说过话。元旦晚会那天，唱完《蜗牛》后，主持人问他“有什么想对大家说的吗”，他憋了半天，只结结巴巴说了句“谢…谢…谢大家，祝高…高三的学…学长学姐高考顺利，”就抱着吉他跑下了台，后来林婉说，他跑的时候，吉他带差点勾到台阶，还好王倩眼疾手快扶住了。
“其实不用解释的，”陈小鹿小声说：“他们喜欢歌就好。”他不太习惯被太多人关注，尤其是看到评论里有人问：
弟弟的班级
有没有社交账号
他都会让林婉帮忙回复：“谢谢喜欢，专注高考中，暂时不公开私人信息”。他怕分心，更怕妈妈担心，妈妈最近总说“网上的东西太杂，别影响学习”，他记在心里，所以除了偶尔看林婉筛选给他的鼓励评论，几乎不碰手机。
他从没跟林婉和王倩提过爸爸，从他一出生，爸爸就因为一场意外走了，是妈妈一个人把他带大的。小时候他问过“爸爸去哪里了？”妈妈总是抱着他，轻声说“爸爸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们呢。”后来他长大了，知道妈妈是怕他难过，就再也没问过，只是偶尔会在整理旧物时，看到妈妈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发呆——照片上的男人抱着襁褓里的他，笑得很温柔，那是他对爸爸唯一的印象。妈妈独自支撑这个家不容易，以前在花店兼职，现在又开了早餐店，都是为了给他攒学费、买吉他，他不想再让妈妈为他操心。
那天晚上，陈小鹿帮妈妈收拾早餐店时，发现妈妈的咳嗽好像更频繁了。妈妈站在水槽边洗油条锅，背对着他，咳得肩膀轻轻发抖，手里的钢丝球在锅壁上顿了顿，又继续用力擦。他赶紧走过去，抢过钢丝球：“妈，我来洗，你去歇会儿。”
“不用不用，”妈妈直起身，飞快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转过身时，脸上已经堆起了熟悉的笑容：“就是最近天气变凉，有点小感冒，不碍事。你快回去写作业，明天还要早起呢。”她伸手想把钢丝球拿回来，陈小鹿却攥得很紧——他摸到妈妈的手时，比上次更凉了，指关节上的烫伤还没结痂，又添了道细小的伤口，大概是洗锅时被边缘划到的，伤口周围的皮肤泛着青白色，看着就疼。
“妈，你要是不舒服，就去医院看看吧，”陈小鹿的声音有点发紧：“早餐店有李阿姨帮忙，你可以歇两天，我早上能早点来帮忙的。”李阿姨是因为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招的一名附近的一个阿姨。
妈妈却摇了摇头，把他往门口推：“傻孩子，妈身体好着呢，去医院多浪费钱。你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别操心妈的事，好好考大学才是正事。”她的语气很坚决，推着他的手却没什么力气，陈小鹿能感觉到妈妈的手臂比以前瘦了很多，隔着薄薄的围裙，能摸到骨头的轮廓。他没敢再劝，只是在转身走出店门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妈妈又背过身去，对着水槽，肩膀又开始轻轻发抖，这次没有咳嗽声，大概是怕他听见，硬生生憋回去了。
回到家，陈小鹿坐在书桌前，却没心思刷题。他想起妈妈刚才的样子，想起妈妈最近总是吃不下饭，晚饭时只扒几口青菜，说“妈不饿，你多吃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打开手机，想搜“长期咳嗽怎么缓解”，却无意间点开了林婉发来的文件夹——里面是她整理的“网友给小鹿的鼓励”，有文字，有手写的卡片照片，还有几个高三学生发来的短视频。
其中一个视频里，女生坐在堆满复习资料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张陈小鹿弹吉他的剪影卡片——是上次王倩做的应援卡，不知道怎么流传出去的。女生说：“小鹿弟弟，我是四川的高三生，二模没考好，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晚上，听到你的《蜗牛》，突然觉得好像又能爬起来了。等高考完，我想去你的小操场，听你弹一次现场。”
视频的背景里，能听到妈妈在厨房喊“吃饭了”，和陈小鹿家的厨房很像——都是带着烟火气的声音，混着家人的牵挂。他看着视频，突然想起妈妈炸油条时的背影，想起自己刷题到深夜时妈妈端来的温牛奶，想起那只在墙角慢慢爬的蜗牛。他拿出抽屉里的吉他，轻轻拨了下弦，声音很轻，却像有力量——他想，妈妈的“小感冒”肯定会好的，高考一定会顺利的，那些喜欢《蜗牛》的人，也会考上自己想去的大学的。
四月的某个周末，陈小鹿收到了一个来自外地的快递。包裹很小，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致小鹿弟弟：谢谢你的《蜗牛》，让我知道慢慢来也没关系”。笔记本里，每一页都写着高三学生的日常：
“3月15日，数学考了60分，听了三遍《蜗牛》，重新整理错题本”
“4月2日，背完了第三本英语单词书，奖励自己听一首歌”
“4月10日，模考进步10名，离目标大学又近了一步”，最后一页，贴着一张蜗牛的贴纸，旁边写着“等高考完，我们一起‘一步一步往上爬’”。
陈小鹿把笔记本放在床头，和林婉送的《飞鸟集》放在一起。晚上妈妈来给他送牛奶时，看见笔记本，拿起来翻了翻，笑着说：“这么多人喜欢你的歌，真好。以后你考上音乐学院，也能写更多歌，鼓励更多人。”她的声音有点沙哑，却带着暖意，陈小鹿抬头时，正好看见月光落在妈妈的头发上，有几根白头发比上次更明显了，像落在黑色绸缎上的雪。
“妈，”陈小鹿突然说：“等我高考完，拿到录取通知书，我弹《蜗牛》给你听，弹一整首，不偷懒。我们还去BJ玩，看看音乐学院的校园好不好？”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眼里闪着光：“好啊，妈等着。到时候妈给你做你爱吃的葱花饼，带着路上吃。”
五月的复习越来越紧张，教室后面的倒计时牌从“60天”变成了“30天，”再变成“10天。”陈小鹿每天的睡眠时间只有五个小时，早上帮妈妈看店时，偶尔会打哈欠，妈妈就会把刚炸好的糖糕递给他：“吃点甜的提提神，别在店里睡着了，客人该笑话了。”他知道妈妈比他更累——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磨豆浆、发面，白天在早餐店忙到下午两点，晚上还要收拾家务、洗他换下来的衣服，可妈妈从来没说过一句累，甚至连咳嗽都躲着他，要么在厨房，要么在阳台，从不在他面前咳出声。
有一次，他半夜起来喝水，路过妈妈的房间，听见里面有轻轻的窸窣声。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妈妈坐在床边，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药瓶，正倒出两粒药片，就着杯子里的冷水咽了下去。药瓶上没有标签，不知道是什么药。他心里一紧，想推门进去问，可又怕妈妈知道他没睡，担心他影响第二天学习，只好悄悄退回去，回到房间后，睁着眼睛到天亮，脑子里全是妈妈吃药的样子。
高考前一周，学校放了假，让学生在家调整状态。陈小鹿不用去学校，却还是每天五点起帮妈妈看早餐店。那天早上，来了个熟悉的身影——是去年说“你像我弟”的高三学姐，她手里拿着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笑着说：“小鹿弟弟，我考上BJ的大学了！特意来谢谢你，去年听了你的歌，复习的时候总想起‘一步一步往上爬’，真的帮了我很多。等你也考上BJ的学校，我们说不定还能见面呢！”
学姐把一张明信片递给陈小鹿，上面写着“愿你也能爬向自己的蓝天”，旁边画了一只小小的蜗牛。陈小鹿接过明信片，心里突然充满了力量——他想，等他拿到华夏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一定要第一个拿给妈妈看，让妈妈也像学姐一样开心，让妈妈知道，她的辛苦没有白费。
那天晚上，陈小鹿第一次在妈妈面前弹完了整首《蜗牛》。妈妈坐在阳台的小椅子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他缝补校服上的破洞，听到他弹琴，就放下针线，静静地听着。当唱到“总有一天我有属于我的天”时，妈妈轻轻拍了拍手，声音有点哽咽：“小鹿长大了，弹得真好。妈就知道，你一定能考上自己喜欢的学校。”
陈小鹿放下吉他，走过去坐在妈妈身边，把头靠在妈妈的肩膀上——妈妈的肩膀比以前更瘦了，却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温暖。他小声说：“妈，等我拿到录取通知书，我就去打工，帮你看早餐店，你就不用这么累了。”
妈妈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傻孩子，妈不累。你只要好好考试，妈就开心了。”月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对互相依靠的蜗牛，背着各自的壳，却朝着同一个方向，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