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十七岁的雨季（下）
路过老城区的巷口时，苏兰常去的那家豆浆铺还亮着灯。暖黄的光透过雨帘渗出来，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的水花都泛着暖光。林婉突然指着铺子门口的红灯笼：“阿姨每天都在这里卖豆浆吗？我早上上学经常看见，豆浆特别香。”陈小鹿点点头，刚想开口说“我、我妈妈……”，就看见林婉笑着说：“下次我来买豆浆，能不能请你弹首歌呀？就弹你写的那种，像雨丝飘着的调子。”她说话时，梨涡里像盛了光，陈小鹿突然想起母亲写在“创作本”上的话，指尖无意识地在吉他包上敲着节奏。
到花店门口时，林婉的校服袖子已经湿了半截，深蓝色的布料贴在胳膊上，能看见她手腕上细细的红绳——那是根编了小铃铛的红绳，是她奶奶生前教她编的，奶奶说“铃铛响，有人想”。她没顾上擦自己的袖子，反而先接过陈小鹿的吉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指尖轻轻擦过琴身的木纹，动作小心得像怕碰碎刚烤好的糖霜饼干。“这把琴对你很重要吧？”她抬头看陈小鹿，笑的时候梨涡又陷了进去，红绳上的铃铛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下次下雨记得带伞，或者……可以提前跟我说，我帮你占伞，我家离学校近。”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你要是写了新歌，一定要弹给我听啊，我肯定认真听，还会给你鼓掌。”
陈小鹿看着她梨涡里的光，喉咙突然发紧，只能用力点头。林婉撑着伞走进雨里时，透明伞面渐渐变成模糊的影子，他却还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刚刚林婉擦吉他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暖暖的，像春天里晒过太阳的棉花，还有她梨涡里的光，比巷口的灯笼还让人心里发慌。
苏兰是在陈小鹿晚自习放学回来后写作业时把作业推到一边，对着草稿纸写音符时发现他心思的。没有像其他家长那样催着“先把数理化卷子做完”，她翻出自己年轻时用的硬壳笔记本——封面磨出了毛边，内页还留着几行纺织厂的考勤记录，连夜用彩笔在扉页画了把歪歪扭扭的小吉他，弦上缀着三颗星星，又贴了张浅粉色便签，字里行间满是软和的期待然后把它递给了小鹿跟他说：“把心里的话写成歌，和把题算对一样珍贵，妈妈等着听你弹。”
那本“创作本”成了小鹿的秘密。每天晚自习后，他总在教室多留十分钟，把课堂上突然冒出来的旋律、放学路上听见的蝉鸣，都歪歪扭扭记在本子里，纸页边缘还留着他紧张时攥出的褶皱。
他冲进花店，从书包里翻出“创作本”，借着柜台上方那盏暖黄的灯泡，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动。写“雨丝缠着风”时，他在旁边标了“Am和弦，食指轻按2弦1品”，他特意标了“转C和弦时，无名指延迟半拍按3弦3品”，旁边画了个小小的心跳符号——那是他想起林婉梨涡时，指尖下意识想弹的节奏。写完歌词，他又在空白处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嘴角特意画了两个小圆圈，右边的圆圈比左边深一点，还在旁边写了“晚晚的酒窝”，写完后又觉得不好意思，想用橡皮擦掉，却怎么也下不去手，最后只能把本子往怀里一抱，靠在花店的玻璃门上，听着外面渐渐变小的雨声，心里甜滋滋的。
第二天早上，陈小鹿趁着母亲煮豆浆的间隙，抱着吉他坐在小阳台弹新写的曲子。前奏用的是Am分解和弦，食指轻按2弦1品，拇指依次拨响5弦、3弦、2弦，音符像雨珠落在叶片上，轻而脆；弹到“雨丝缠着风”时，他特意放慢换和弦的速度，从Am转到F时，中指按弦的力度轻了些，让旋律带着点“缠缠绵绵”的软；副歌“像期待说出口的心动”转C和弦时，他严格按着本子上的备注，无名指延迟半拍按下去，让最后一个音带着点“没说出口的停顿”。吉他声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苏兰的笑声：“这旋律里有味道，像雨后的彩虹。”
周末林婉果然来花店了，还带了本蓝色封面的乐理书，封面上印着小小的吉他图案——是她从母亲书店的旧书堆里找的，扉页还留着前主人的笔记：“音乐是藏在旋律里的心事。”她刚翻开书，就被陈小鹿叫住：“学、学姐，等、等一下。”他攥着“创作本”走到吉他前，手指因为紧张，按Am和弦时，食指不小心蹭到了1弦，发出轻微的“滋啦”声。他慌忙调整姿势，深吸一口气后，慢慢拨动琴弦——这次没出错，Am分解和弦的音符像雨珠般飘出来，林婉立刻放下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陈小鹿弹得很认真，前奏的“雨滴音”落定后，他便轻轻开口认真的唱起来：
当我还是小孩子门前有许多的茉莉花，
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当我渐渐地长大门前的那些茉莉花，
已经慢慢地枯萎不再萌芽
什么样的心情，什么样的年纪
什么样的欢愉，什么样的哭泣
十七岁那年的雨季，
我们有共同的期许，
也曾经紧紧拥抱在一起，
十七岁那年的雨季，
回忆起童年的点点滴滴，
却发现成长已慢慢接近。
十七岁那年的雨季，
我们有共同的期许，
也曾经紧紧拥抱在一起，
十七岁那年的雨季，
回忆起童年的点点滴滴，
却发现成长已慢慢接近。
静了几秒，只有窗外的蝉鸣轻轻响着。林婉突然笑着拍手，梨涡里像盛了蜜：“这歌叫什么名字呀？最后那个泛音太绝了！我都记住副歌了，下次你弹，我就能跟你一起唱了。”说着还轻轻哼了一遍副歌：“十七岁那年的雨季，回忆起童年的点点滴滴……”这次她没记错词，连“期待”两个字都唱得格外轻软。
陈小鹿攥着吉他弦，指节有些发白，慢慢说：“叫、叫《十七岁的雨季》。”“雨季？”林婉歪了歪头，刘海滑下来遮住她的额头，她抬手拨头发的瞬间，梨涡更明显了，“可我听着，比晴天的阳光还甜呢——下次弹，能不能教我按那个和弦呀？我总按不好食指的位置。”
陈小鹿看着她的小酒窝，又看了看吉他上的Am和弦按位，突然觉得，这个下雨的夜晚，比任何一个晴天都让人难忘。那些藏在和弦里的停顿、泛音里的心动，还有林婉跟着哼唱的软乎乎的调子，像一颗颗糖，落在他的“创作本”里，落在他十七岁的时光里，成了最珍贵的秘密。他轻轻点头，说：“好、好啊，下次教你。”——这次说话，没结巴。
注：《十七岁的雨季》
作词：潘芳烈
作曲：潘芳烈
演唱：林志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