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六月的风与病房的灯
六月的华夏音院被裹在一片粘稠的热意里，梧桐树叶被晒得发蔫，连蝉鸣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拖沓。琴房三楼最靠里的那间，空调外机嗡嗡转着，却压不住陈小鹿指尖下偶尔泄露出的慌乱——《和声学》期末要考的复调片段，他已经弹错了第三个音。
指尖悬在琴键上，冰凉的象牙白触感没能让他静下心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护工张阿姨发来的消息：“小鹿，你妈妈今天下午有点喘，医生来看过了，让你要是方便的话早点过来。”
屏幕光映在他眼底，刚才还勉强凝聚的注意力瞬间散了。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蹭到一片干涩的疲惫——昨晚在医院陪夜，妈妈凌晨两点咳得厉害，他守到三点多才趴在床边眯了会儿，早上六点又赶回来上早八的《音乐史》。琴谱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咖啡渍，是今早为了提神，在食堂买的速溶咖啡洒的。
“再练最后一遍。”他对着空气轻声说，深吸一口气重新落指。可弹到第二小节，脑子里又跳回护工的话——“有点喘”，上次妈妈说喘，还是半个月前肺部感染的时候。指尖猛地顿住，琴键发出一声闷响，像根细针戳在心里。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婉。他划开屏幕，还没等说话，就听见那头传来她清亮的声音：“小鹿，你是不是又忘了拿笔记本？早上《乐理》课你落教室了，我帮你收着了。”
陈小鹿愣了愣，才想起今早急着去医院，下课铃一响就跑了，把记满重点的笔记本落在了课桌抽屉里。“啊……谢谢，我晚上去拿给你吧。”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没休息好的疲惫。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林婉的语气慢了些：“你是不是不舒服啊？听着声音不太对。早上上课的时候，老师提问你《和声分析》的题，你都没答上来，以前你从来不会这样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自己的走神这么明显。“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他下意识地想掩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琴凳的边缘——以前不管多忙，他都不会在专业课上出岔子，可这阵子，妈妈的病情像块石头压在心里，连带着学业都有点力不从心。
“没睡好是因为去医院了吗？”林婉的声音更轻了，“我上周就看你总往医院跑，琴房的灯也没以前亮得晚了。是不是阿姨的身体……”
陈小鹿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他其实不太想把这些事告诉别人，总觉得自己能扛过去，可林婉的话像温水，轻轻漫过他紧绷的神经，让他没忍住泄了点气：“嗯……医生说今天情况不太好，让我早点过去。”
“那你现在就去啊！”林婉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笔记本我明天给你送过去，你先去医院陪阿姨。《乐理》的笔记我都标好了重点，你晚上要是有空就看两眼，没空就算，考试前我再帮你补。”
他愣了愣，心里有点暖。之前林婉和王倩总一起找他玩，大多是聊音乐、聊学校的事，他还没跟她单独说过家里的情况。“不用麻烦你，我明天自己去拿就行。”
“不麻烦！”林婉说得干脆，“我明天上午没课，正好顺路去医院看阿姨，把笔记本给你带过去，顺便……顺便给阿姨带点我妈做的南瓜粥，我妈说南瓜养胃，适合病人吃。”
陈小鹿还想推辞，可听见“南瓜粥”三个字，想起妈妈前几天还说想吃点清淡的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谢谢你啊。”
“跟我客气什么！”林婉笑了笑，“你快去吧，路上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挂了电话，陈小鹿收拾好琴谱，背上吉他就往医院赶。六月的太阳很毒，他走在树荫下，还是觉得额头冒冷汗。想起刚才林婉的话，心里像被晒化的糖，慢慢甜开——原来有人注意到他的不对劲，还主动伸出手，这种感觉，比他想象中更温暖。
到了医院，推开病房门，就看见妈妈躺在病床上，脸色比早上更白了，呼吸有点急促。护工张阿姨坐在旁边，正帮她擦手。“小鹿来了。”张阿姨站起身，小声说，“医生刚才又来了，说阿姨肺部有点感染，明天要做个详细检查，看看要不要调整治疗方案。”
陈小鹿走到床边，握住妈妈的手，指尖冰凉。“妈，你感觉怎么样？”
妈妈睁开眼，看到他，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有点喘，不碍事。你怎么来了？不用上课吗？”
“下午没课，我就过来了。”他怕妈妈担心，没说医生的话，“张阿姨说你想吃粥，我晚上给你买。”
“不用买，”妈妈摇了摇头，“刚才林婉那姑娘给我打电话了，说明天要送南瓜粥过来，还问我喜欢吃甜的还是咸的，这孩子真细心。”
陈小鹿愣了愣，没想到林婉还特意给妈妈打了电话。“她明天要送笔记本过来，顺便看看你。”
“好啊，”妈妈笑了笑，眼里有了点光，“上次我跟你视频，就听你说林婉和王倩是你好朋友，这次正好见见。”
晚上，陈小鹿在医院陪床。妈妈睡着了，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看到林婉发来的消息：“小鹿，我明天早上八点去医院，南瓜粥我让我妈六点就开始熬，保证热乎。你要是没醒，我就在病房外面等你。”后面还加了个笑脸的表情。
他看着消息，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回复：“谢谢你，麻烦你了。”
“不麻烦～”林婉很快回复，“对了，我查了一下，肺部感染的病人要多吃点含维生素C的水果，我明天再带点橙子过去，阿姨要是能吃就吃点，不能吃就榨汁。”
陈小鹿看着屏幕，心里暖暖的。他想起以前，妈妈没生病的时候，总说他性格太内向，怕他在学校没朋友。可现在，有王倩、有李阳、有苏曼阿姨，还有林婉，他们都在关心他，支持他，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扛。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陈小鹿刚帮妈妈洗漱完，就听见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林婉提着两个保温桶，站在门口，脸上带着笑：“阿姨，小鹿，我来了。”
“快进来。”妈妈笑着招手，“这么早就让你跑一趟，真是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家离医院近。”林婉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一个，里面是金黄色的南瓜粥，冒着热气，“我妈说熬了一个多小时，熬得很烂，阿姨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她又打开另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切好的橙子，还有一小碗蜂蜜：“橙子我洗干净切好了，要是觉得酸，就蘸点蜂蜜。”
陈小鹿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涩。他接过林婉递过来的勺子，喂妈妈喝粥。妈妈喝了两口，点了点头：“好喝，比外面买的还香。”
林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出笔记本递给陈小鹿：“这是你的《乐理》笔记，我把老师划的重点都用红笔标出来了，还有几道可能考的大题，我也写在最后一页了。你要是没时间看，我晚上给你讲。”
“不用，我晚上自己看就行。”陈小鹿接过笔记本，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有点凉。他赶紧收回手，低头翻着笔记，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还有些补充的知识点，都是他上课没记全的。
“对了，阿姨明天要做检查是吗？”林婉突然问。
妈妈点点头：“嗯，医生说明天做个CT，看看肺部的情况。”
“那检查单和之前的病历本都放哪了？”林婉又问，“我上次陪我外婆做检查，医生总问之前的情况，要是把资料整理好，找起来方便。”
陈小鹿愣了愣，他之前把检查单和病历本都放在抽屉里，没整理过，每次医生问，都要翻半天。“都在那边的抽屉里。”
林婉站起身，走到抽屉边，把里面的资料都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我帮你整理一下吧，按日期排好，再用文件夹装起来，这样下次医生问，你就能直接拿给医生看了。”
不等陈小鹿说话，她就开始整理。手指纤细，动作很轻，把每张单子都捋平，按日期从早到晚排好，还在每张单子上写了简要的内容，比如“5月12日血常规”“5月20日 CT报告”。
陈小鹿看着她认真的侧脸，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金光。他突然觉得，有这样一个朋友，真好。
妈妈看着他们，嘴角一直带着笑。等林婉整理完资料，妈妈拉着她的手，轻声说：“林婉啊，真是谢谢你。小鹿这孩子，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你能帮着他点，阿姨心里也踏实。”
林婉笑了笑：“阿姨，您别这么说，我可是小鹿的姐姐，互相帮忙是应该的。再说，小鹿平时也很照顾我们，上次王倩吉他弦断了，还是小鹿帮忙换的呢。”
妈妈点点头：“这孩子，就是心善。”
快到中午的时候，林婉要走了。她临走前，又叮嘱陈小鹿：“下午要是有课，你就去上课，阿姨这边有张阿姨照顾，没事的。要是有什么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我知道了。”陈小鹿送她到病房门口。
“对了，”林婉突然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她，“这里面是薄荷糖，你要是上课困了就吃一颗，提神。还有，你别总喝咖啡，对胃不好。”
陈小鹿接过袋子，里面是他喜欢的青柠味薄荷糖。他愣了愣，没想到她连这个都记得——上次一起去食堂，他说过咖啡喝多了胃不舒服，喜欢吃薄荷糖提神。
“谢谢学姐。”他的声音有点哑。
林婉笑了笑：“不客气，快回去陪阿姨吧。”
看着林婉离开的背影，陈小鹿心里暖暖的。他回到病房，妈妈看着他，笑着说：“林婉这姑娘，真是个好女孩。”
陈小鹿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薄荷糖，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很难，但有林婉这样的朋友在身边，他好像没那么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