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下)
九月的风带着秋的凉意,吹得校园里的香樟树沙沙作响。林婉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乐理书,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里却总惦记着陈小鹿——这半个月来,小鹿总是躲着她,电话里声音越来越疲惫,周末约他出来,他也总说“要陪妈妈复查”“要整理入学资料”,找各种理由推脱。
“婉婉,你又在想小鹿啦?”王倩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昨天去医院看阿姨,护士说阿姨这几天疼得更厉害了,需要更贵的药,可小鹿根本没陪阿姨复查,每天早出晚归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林婉心里一紧:“真的吗?他是不是没钱给阿姨买药,偷偷去打工了?上次打电话,我听见背景里有炒菜的声音,他还说在看书,肯定是骗我的!”
“要不咱们今天去找他吧?”王倩提议:“他租的房子离医院不远,我知道地址,咱们去看看他到底在干什么。”
林婉点点头,两人立刻收拾了东西,坐公交去了小鹿租的小区。小区很老旧,楼道里的墙皮都脱落了,昏暗的灯光忽明忽暗。他们按照地址,找到了三楼的一个小单间,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是不是又出去打工了?”林婉皱着眉,心里更担心了。
“咱们去医院附近的餐馆问问吧?”王倩想了想:“护士说阿姨需要的靶向药很贵,小鹿肯定是急着挣钱,才去餐馆做苦力的。”
两人又赶紧下楼,沿着医院附近的街道一家一家餐馆找。走到一家叫“家常小馆”的餐馆前,林婉突然停住了脚步——她看见后厨的窗口里,有个熟悉的身影,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袖子挽得很高,露出的手臂上沾着油污,正埋头洗碗,手背还有没愈合的小伤口。
是陈小鹿。
林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快步走过去,推开餐馆的门,冲进后厨。小鹿正拿着海绵刷碗,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看见林婉和王倩,顿时愣住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小鹿,你怎么在这里洗碗?”林婉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臂,看见他手背上的红印和伤口,心疼得不行:“阿姨疼得那么厉害,你不在医院陪她,怎么来这里做这么辛苦的工作?你是不是没钱给阿姨买药了?你为什么不跟我们说?”
小鹿低下头,不敢看林婉的眼睛,声音结巴得更厉害了:“我、我……我不、不想再麻、麻烦你们了……药很、很贵,我、我想自己挣、挣钱买……”
“谁让你自己扛了!”王倩也走过来,看着他:“我爸妈跟林叔叔都跟我说了,阿姨的医药费他们一直在垫,就是怕你有心理负担,才说公益项目。你以为你这样偷偷打工,就能挣够医药费吗?你看你这手,都磨成什么样了,阿姨要是知道了,得多心疼!”
小鹿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惊讶:“你、你们都、都知道?”
“我们早就知道了,就是怕你多想,才没告诉你。”林婉红着眼眶,拉着他的手,“小鹿,我们是朋友,是家人,帮你不是为了让你还债,是真心想帮你。阿姨现在需要你,你要是累坏了身体,怎么照顾她?怎么去BJ上学?你忘了你说过,要考华夏音乐学院,要写歌给阿姨听的吗?”
小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攥着林婉的手,声音哽咽:“我、我知道……可、可我不能白、白受你们的帮、帮助……我找、找了好多工作,都、都没人要我,只、只有这里肯、肯要我……我、我想挣钱,想、想让妈妈少疼、疼一点……”
“傻小鹿,你别这么倔。”林婉擦了擦眼泪,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个网页,递给小鹿:“你看这个,企鹅视频主办的《大学生明日之星》网络综艺,只要是拿到录取通知书还没毕业的大学生都能参加。你看,进入决赛就有五万块钱奖励,冠军有十万!这五万块钱,够阿姨买一个月的靶向药了,你要是拿了冠军,连你在BJ的学费都够了!”
小鹿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报名信息,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暗了下去:“我、我不行……我、我说话结巴,在、在很多人面前会、会紧张,连、连唱歌都会、会跑调……我、我怕我唱、唱不好,拿、拿不到奖金,还、还会让你们失、失望……”
“结巴怎么了?紧张怎么了?”林婉抢过手机,看着他,“你忘了你自己写的歌吗?多真诚啊!你弹吉他的时候从来不会结巴,因为那是你最在意的东西,你只要把心里的话唱出来,就一定能打动别人!”
小鹿愣了愣,没想到林婉见过自己写的歌词。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他其实也想试试,想让妈妈听到他的歌,想让那些帮助他的人知道,他不是只会添麻烦。
“就是啊小鹿,”王倩也帮腔,“我爸妈说了,要是你参加,他们可以帮你联系专业的声乐老师,帮你调整发声,还能帮你找最好的乐队伴奏。我也可以帮你做应援,到时候咱们全班同学、巷子里的叔叔阿姨都会给你投票!你想想阿姨,要是你拿着奖金回去,告诉她‘妈,这是我唱歌挣的药钱’,她得多开心啊!”
小鹿抬起头,看着林婉和王倩真诚的眼睛,又想起昨晚妈妈疼得睡不着,拉着他的手说“小鹿,妈不疼,你别担心,”想起妈妈看见他弹吉他唱歌时,眼里藏不住的骄傲,心里的犹豫慢慢消散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新写的歌的歌词。
林婉接过歌词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她笑着点头:“这歌词写的真温暖,还很有力量,阿姨听到了一定很开心!”
“那、那我参加。”小鹿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有点结巴,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我要唱我自己写的歌,我、我要拿奖,给、给妈妈买、买最好的药,还、还要谢谢你们所有人!”
林婉和王倩都笑了,她们拉着小鹿走出餐馆,找了家附近的奶茶店坐下。小鹿抱着吉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拨动琴弦,熟悉的旋律慢慢漫开,认真地唱了起来,他的声音不再像平时那样结巴,清澈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唱得格外认真。奶茶店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张皱巴巴的歌词纸上,温暖得让人想落泪。林婉轻轻跟着哼,王倩拿着手机录音,生怕错过这珍贵的时刻。
“太好了小鹿,”林婉等他唱完,激动地说,“咱们这就去报名!王倩帮你联系老师,咱们一起加油!”
那天晚上,林婉把小鹿参加比赛的消息告诉了林爸爸和王爸爸。林爸爸立刻联系了BJ最好的声乐老师,还特意嘱咐老师“多鼓励孩子,他心里装着事。”王爸爸帮小鹿报了名,还跟节目组沟通,希望能给小鹿多一点彩排时间;林妈妈和王妈妈则一起去了医院,给小鹿妈妈炖了鸽子汤,还跟她说“小鹿要去参加音乐比赛,唱他自己写的歌,肯定能拿奖,您就安心养病,到时候咱们去现场给孩子加油。”
小鹿妈妈听了,拉着小鹿的手,眼里含着泪,却笑得格外开心:“我的小鹿长大了,能自己写歌了。比赛的时候别紧张,妈妈会坐在最前面给你加油的。”
小鹿握紧妈妈的手,用力点头:“妈,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比,我要把这首歌唱给您听,唱给所有帮过咱们的人听。”
离比赛还有一个月,小鹿每天都在紧张地准备。早上,他陪妈妈去医院做治疗,帮妈妈按摩因为化疗而酸痛的胳膊;下午就去声乐老师那里上课,老师教他怎么用气息掩盖结巴的毛病,怎么在唱歌时投入情绪;晚上回到小单间,林婉和王倩就来帮他练歌,王倩帮他录视频找台风,有时候练到很晚,赵阿姨还会送来热乎的夜宵,说“孩子们辛苦了,吃点东西再练”。
小鹿的进步很快,他不再害怕在别人面前唱歌,甚至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完整地唱完整首歌。他的吉他弹得越来越熟练,指尖的茧子更厚了,却比任何时候都灵活。有时候练歌累了,他会抱着吉他坐在窗边,想象着比赛那天的场景,妈妈坐在台下,林叔叔赵阿姨、王叔叔苏阿姨都在,他们笑着为他鼓掌,那画面,让他充满了力量。
九月十号,华夏音乐学院开学了。小鹿和林婉、王倩一起去了BJ,办理了入学手续。走进音乐楼的那一刻,小鹿看着墙上挂着的音乐家照片,心里满是憧憬,他知道,他的音乐梦想,从这里开始了;他的人生,也将在这份温暖的守护下,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比赛这天终于到来了,初选赛的演播厅不大,暖黄色的灯光裹着木质地板的香气,观众席里坐满了和陈小鹿一样的大学生,手里攥着写满名字的应援牌,小声的交谈声像雀跃的碎星。林婉和王倩在后台,举着连夜赶做的“小鹿加油”灯牌,灯牌上还贴了片小小的银杏叶——和小鹿胸前的胸针一模一样。
后台传来工作人员的提醒:“下一位,陈小鹿,准备上场。”小鹿握着吉他背带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林婉跑过来帮他理了理衣领:“别紧张,就像在奶茶店唱给我们听一样,我们都在呢。”他点点头,跟着工作人员走上台,聚光灯“唰”地落在身上时,他还是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目光飞快地扫过观众席,在看见林婉和王倩亮着的灯牌时,才悄悄松了口气。
“大家好,我是陈小鹿,来自华夏音乐学院作曲系。”他的声音还有点发紧,带着轻微的结巴,台下有人轻轻“哦”了一声,大概是认出了他胸前的校徽。他低下头,指尖落在吉他弦上,深吸一口气,拨动了第一个音符。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
我的第一选择不是去环游世界,
躺在世界上最大最软的沙发里,
吃了就睡醒了再吃先过一年……”
简单的旋律漫开时,台下立刻安静下来,可当“吃了就睡醒了再吃”这句歌词唱出来,后排几个穿着卫衣的男生忍不住捂着嘴笑了,笑声很轻,却像羽毛似的飘到小鹿耳朵里。他的指尖顿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轻微的颤音,林婉在台下急得站起来,举着灯牌用力晃:“小鹿加油!”
大概是听见了熟悉的声音,小鹿重新稳住手指,继续往下唱。他的声音慢慢放开,不再像开头那样发紧,到第二段“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我会买下所有难得一见的笑脸,让所有可怜的孩子不再胆怯”时,刚才笑的男生悄悄放下了手,前排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掏出纸巾,轻轻按了按眼角。
观众席的氛围渐渐变了,刚才的轻松变成了安静的专注,有人掏出手机录像,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有人身体前倾,眼睛盯着台上的小鹿,像是在听一个藏在歌词里的故事。当唱到“想给妈妈买不疼的药,让她夜里不用再熬”时,小鹿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吉他弦的音色也跟着软了下来,台下彻底没了声音,只有他的歌声在演播厅里绕着。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他低着头,手指还停在琴弦上,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有些局促地说:“我、我唱完了,谢谢大家。”
台下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突然爆发出掌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响亮。林婉和王倩跳起来鼓掌,灯牌举得高高的,王倩还喊了一声:“小鹿最棒!”
评委席上,中间那位穿着黑色西装的女士,资深音乐制作人李曼,推了推眼镜,拿起话筒:“小鹿同学,你好。”她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刚才唱到‘吃了就睡’的时候,台下有人笑了,你当时有没有慌?”
小鹿愣了愣,老实地点点头:“有、有点慌,我怕大家觉得、觉得歌词很傻。”台下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刚才笑的男生还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不傻啊。”李曼笑了,“很真实。我们都有过‘有钱了就想偷懒’的小念头,这才是生活里的样子。”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小鹿的吉他上:“我更想知道,‘买下所有难得一见的笑脸,’这些歌词里,是不是藏着你的故事?”
提到妈妈,小鹿的眼睛红了,他握紧吉他,声音虽然还有点结巴,却很坚定:“是、是的。我妈妈生病了,需要很贵的药,之前很多人帮过我……我想挣钱,让妈妈不疼,也想谢谢那些帮我的人。”
这话一出口,台下的掌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热烈。李曼点点头,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着什么,然后抬头看着他:“小鹿,你的技巧不算最成熟,甚至还有点紧张,但你的声音里有‘温度’,这是很多歌手练了十几年都未必能有的东西。生活给你的难,你没有变成抱怨,反而写成了歌里的暖,这很难得。”
她顿了顿,举起话筒,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演播厅:“我代表评委席宣布,陈小鹿,直接晋级复选!”
“耶!”林婉和王倩激动地抱在一起,灯牌差点掉在地上。小鹿站在台上,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对着评委席深深鞠了一躬,眼泪掉在吉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抬起头,朝着观众席笑了——那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走下台时,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晋级卡,卡片上印着“复选加油”的字样。林婉和王倩冲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我就说你可以的!你没看见刚才评委老师夸你时,台下多激动!”小鹿握着晋级卡,看着两个好朋友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妈妈在病房里的笑容,心里暖暖的。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初选赛的掌声和晋级卡,不是终点,而是他带着妈妈的期待、带着邻里的善意,继续往前走的力量。他摸了摸胸前的银杏叶胸针,想着BJ的秋天,想着妈妈要是能来看复选赛就好了——到时候,他要唱一首更温暖的歌,唱给所有爱他的人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