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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拂过少年时

共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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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上)

八月末的风裹着秋凉,钻进医院住院部的长廊,把消毒水的味道吹得四处弥散。陈小鹿提着保温桶走得飞快,桶里是他早起熬的小米粥——妈妈这几天疼得越来越频繁,夜里常常攥着他的手发抖,医生说需要更精准的靶向药,费用比之前翻了三倍,他得赶在妈妈醒之前把粥热好,再去护士站问问药的事。

病房门口,他习惯性地放轻脚步,却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林爸爸和王爸爸,两人靠在窗边,指尖的烟燃着微弱的光,话语顺着风丝飘进他耳朵里。

“后续治疗费用我让财务加急走流程,就还按之前的说法,说是公益项目追加的拨款。”王爸爸的声音比平时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小鹿妈妈的癌细胞控制得不算好,李教授说最好尽快安排二次会诊,不能让孩子知道费用的事,他现在心思重,怕他扛不住。”

林爸爸的叹息声跟着传来:“我上周去看小鹿妈妈,她疼得攥着被子发抖,还跟我说‘别让小鹿担心’。这孩子更犟,昨天问我林叔叔,公益项目会不会断供,我赶紧说政府批的款,稳着呢,可你看他那双手,以前弹吉他多干净,现在掌心里全是茧子,肯定是偷偷在找活干。”

“倩倩说前几天在菜市场看见他,蹲在路边帮人卸菜,手被袋子磨破了都没停。”王爸爸掐了烟,扔进垃圾桶:“咱们得再盯紧点,别让他累垮了,他要是倒了,小鹿妈妈更难难受。”

后面的话,陈小鹿没再听。保温桶的提手硌得掌心生疼,小米粥的热气透过桶壁渗出来,烫得他指尖发麻,可心里却像被冰锥扎着,凉得发颤。

原来“公益救助”是假的,那些能让妈妈少疼一点的药、能让护士多来查两次房的费用,全是林叔叔和王叔叔偷偷垫的;原来他以为的“运气好,”是别人用尽全力为他撑的伞;原来他每次说“谢谢赵阿姨的汤”“谢谢苏阿姨的水果”,背后藏着这么重的人情债。

他攥紧桶身,指节泛白,悄悄退到楼梯间。应急灯的绿光幽幽地照着,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去年冬天妈妈感冒,赵阿姨端来的姜汤里放了两颗冰糖,甜得能暖到心里;去年夏天他帮王叔叔家修空调,苏阿姨送来的冰镇绿豆汤,凉得能驱散所有暑气;林爸爸帮他家早餐店找邻居照看,王爸爸偶尔陪他聊音乐,说“作曲要跟着心走”……这些他以为的“邻里情分”原来都是别人在不动声色地托着他,而他却像个傻子,连一句实话都没听出来。

“不能……不能这样……”他喃喃自语,结巴的毛病又犯了,“我得、得挣钱……得还、还回去……”

那天早上,妈妈醒的时候,粥已经凉了。小鹿赶紧拿去护士站热,回来时看见妈妈正盯着天花板,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妈,您怎么了?是不是又疼了?”他慌得放下保温桶,伸手去摸妈妈的额头。

“没事,妈就是有点累。”妈妈勉强笑了笑,握住他的手:“小鹿,你别总熬粥了,妈没胃口,你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看你都瘦了。”

小鹿看着妈妈眼底的青黑,心里像被揪着疼。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妈妈手背上,声音哽咽:“妈,我、我有钱,您别、别担心……”

那天下午,他跟妈妈说“去图书馆查入学资料”,揣着仅有的三百块钱,坐公交去了医院附近的商业街。街上人来人往,早餐店的热气、服装店的音乐、水果摊的吆喝混在一起,可他眼里只有“招聘”两个字。

走到一家叫“张记餐馆”的店前,玻璃门上贴着“招后厨帮工,包吃住,月薪3200。”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去。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趴在收银台算账,抬头看见他,皱了皱眉:“你找谁?”

“叔、叔叔,我、我看您这儿招、招帮工……”他紧张得手心冒汗,说话更结巴了:“我、我能、能吃苦,洗、洗碗、切菜都、都能干,工、工资少点也、也行。”

老板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个子瘦高,胳膊细得像没力气,又听他结巴,语气就淡了:“我们要长期的,你是学生吧?开学了不就走了?”

“我、我开学前能、能做一个月,开学后也、也能周末来。”他赶紧补充,生怕老板拒绝:“我、我不要包吃住,就、就想挣点钱。”

老板犹豫了会儿,后厨正好缺个洗碗的,就指了指后门:“行吧,你先试试,今天算试用,干不好明天就别来了。”

小鹿跟着走进后厨,一股油腻的热气扑面而来。水槽里堆着小山似的碗碟,油污顺着槽沿往下滴,洗洁精的泡沫浮在水面上,黏糊糊的。老板扔给他一副橡胶手套:“中午人多,你抓紧洗,别耽误上菜。”

小鹿戴上手套,拿起海绵就开始刷碗。瓷碗上的油污很难洗掉,他得用劲蹭才能擦干净,刚洗了没几个,外面就传来服务员的吆喝:“老板,三号桌要两份炒面!”老板催得急,他手忙脚乱的,没抓稳一个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你怎么搞的!”老板冲进来,看见地上的碎瓷片,脸色瞬间沉了:“这点小事都干不好,还结巴,我这儿不要你了,赶紧走!”

小鹿慌得蹲下来捡碎瓷片,指尖被划了道小口子,血珠渗出来,混在油污里,看着格外刺眼。“叔、叔叔,对、对不起,我、我再小心点……”

“别废话了,赶紧走!”老板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试用期没工资,你别在这儿添乱!”

小鹿攥着流血的手指,看着老板嫌恶的眼神,只好默默站起来,摘下手套,走出了后厨。走到街上,风一吹,伤口就疼,他蹲在路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想挣点钱这么难,难到连一个洗碗的机会都留不住。

他没走,又接着找。路过一家服装店,门口贴着“招发单员,日结80”,他走过去问。负责人是个年轻女孩,见他愿意干,就给了他一叠传单:“你就在这路口发,有人过来就递一张,说‘新店开业,全场五折’,别站着不动啊。”

小鹿接过传单,厚厚的一叠,纸边割得手指疼。他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张了好几次嘴,却怎么也说不出“新店开业,全场五折”。有人路过,他赶紧递传单,对方要么摆摆手走开,要么接过就扔在地上。有个阿姨接过传单,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传单,皱着眉说:“小伙子,你这结巴还出来发传单啊?跟人说句话都费劲,谁愿意听你说?”

这句话像根针,扎得他脸发烫。他攥着传单,手指都在抖,想解释,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阿姨摇摇头走了,他蹲在地上,看着散落在脚边的传单被风吹得翻卷,像一张张嘲笑的脸。

那天下午,他发了三个小时,才发出去不到十张。负责人过来检查,见他手里还剩一大叠,生气地说:“你怎么回事?发这么慢,还不如不发!今天工资没有,你别来了。”

小鹿没反驳,只是默默把剩下的传单还给她,转身走了。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暖他冰凉的心情。路过一家便利店,看见门口贴着“招夜班收银,月薪4000,”他犹豫了会儿,还是走了进去。

便利店店长是个中年女人,听他说想兼职,就问:“你会收银吗?晚上人多,你能应付过来吗?”

“我、我能学,我、我学得快。”小鹿赶紧说,声音里带着恳求。

店长见他可怜,就教他怎么扫码、怎么找零,让他今晚先试用。晚上十点多,便利店的人多了起来,有学生买零食,有上班族买夜宵。小鹿站在收银台后,手心全是汗,每次有人递东西过来,他都紧张得不行。

有个男生买了一瓶可乐和一包烟,问他:“多少钱?”

小鹿看着扫码机上的“18.5元”,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结巴得更厉害了:“十、十八、五、五……”

男生皱了皱眉:“你到底会不会说话?我赶时间呢!”

小鹿更慌了,手忙脚乱地找零,把二十块钱当成十块钱递了过去。男生接过钱,发现不对,生气地说:“你这什么情况?找错钱还结巴,你们店长呢?我要投诉!”

店长赶紧跑过来,一边给男生道歉,一边重新找零。等男生走了,店长看着小鹿,无奈地说:“小伙子,不是我不让你干,你这结巴太影响生意了,晚上人多,我实在不敢用你。你还是找别的工作吧。”

小鹿低着头,说了声“对不起,”就走出了便利店。街上的风更凉了,他走了很久,才回到租的小单间——那是林爸爸帮他找的,离医院近,月租五百,林爸爸还偷偷付了三个月房租,说“是公益项目的住房补贴”。

小单间只有五六平米,一张小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桌上放着他的老吉他,旁边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之前写的几句歌词草稿。他坐在桌前,拿出创可贴贴在手指的伤口上,然后抱起吉他。指尖碰到琴弦的那一刻,他突然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他拨动琴弦,不成调的旋律在小屋里飘着。他想起妈妈疼得攥紧被子的样子,想起赵阿姨送来的鸽子汤里浮着的红枣,想起苏阿姨教他唱和声时温柔的眼神,想起自己找工作时的狼狈……无数情绪涌上来,他闭上眼睛,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摸索,嘴里轻轻哼着,随手拿起笔在纸上涂涂改改,一句句歌词顺着心意冒出来: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

我的第一选择不是去环游世界

躺在世界上最大最软的沙发里

吃了就睡醒了再吃先过一年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

我就可以把所有人都留在我身边

每天快快乐乐吃吃喝喝聊聊天

不用担心关于明天或离别

变有钱我变有钱

多少人没日没夜地浪费时间

变有钱我变有钱

然后故作谦虚地说金钱不是一切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

我会买下所有难得一见的笑脸

让所有可怜的孩子不再胆怯

所有邪恶的人不再掌握话语权

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倒流时间

不是为了人类理想做贡献

只是想和她说一句我很抱歉

变有钱我变有钱

多少人没日没夜地浪费时间

变有钱我变有钱

然后故作谦虚地说金钱不是一切

我变有钱

所有烦恼都被留在天边

变有钱我变有钱

然后发自内心地说金钱它不是一切

他的声音还有点结巴,却很轻,很真。吉他的弦有点旧了,音色不算好,可每一个音符都裹着他的心事。他一遍遍地弹,一遍遍地改,纸上的歌词被划了又涂,却越来越清晰——他想让妈妈不疼,想谢谢那些帮他的人,想让自己的吉他,成为能撑起一个家的力量。

这时,手机响了,是林婉打来的。他赶紧擦了擦眼泪,把纸折起来塞进吉他包,接起电话:“喂,婉、婉儿。”

“小鹿,你昨晚没回我消息,是不是在忙啊?”林婉的声音很轻快:“我跟你说,我今天去学校领了军训服,咱们九月十号就开学了,到时候一起去BJ好不好?”

“好、好啊。”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我昨天查、查入学资料,忘了、忘了回你。”

“没事,你别太累了,照顾阿姨也很辛苦。”林婉又说:“周末我跟王倩去看你和阿姨,给你们带点水果。”

“不、不用了,你们、你们忙吧。”他赶紧拒绝,怕林婉发现他兼职的事,更怕她看见自己写的歌词:“我、我周末要、要陪妈妈去、去复查。”

挂了电话,小鹿看着手机屏幕上林婉的头像,心里满是愧疚。他把吉他轻轻靠在桌边,拿起那张写满歌词的纸,眼眶又热了。可他攥紧纸,指节发白——就算渺小,他也要靠自己的力量试试,哪怕只能多挣一盒药钱,哪怕只能多对赵阿姨说一句谢谢。

他拿起吉他,又弹起了那首刚写完的歌,指尖在琴弦上磨出了茧,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的歌词上,像给他的心愿,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

注: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

词:毛不易

曲:毛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