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旧屋的微光
陈小鹿在黑暗里坐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窗外的雨停了又下,下了又停,巷子里偶尔传来邻居关门的吱呀声、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这些曾经熟悉的烟火气,如今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进不了他的世界。
他还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母亲遗像前的木椅上,背脊挺得很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颓败。遗像前的水果已经彻底干瘪,苹果皱成了褐色的小团,香蕉的表皮爬满了黑斑,像老人手上的皱纹。他盯着照片里母亲的笑容,突然想起小时候,每次他考了满分,母亲就是这样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一颗水果糖,剥开糖纸递给他,说“小鹿真厉害,奖励你的”。那时候的糖是甜的,甜到心里,可现在,他嘴里只剩下干嚼方便面留下的涩味。
不知过了多久,胃部的绞痛又一次袭来,比之前更剧烈,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蜷缩了一下身子,手按在肚子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桌面,呼吸变得急促。他想起母亲以前总说“小鹿,三餐要按时吃,别饿坏了胃”,那时候他总不当回事,忙着练琴、忙着演出,常常忘了吃饭,每次都是母亲把热好的饭菜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吃完才放心。
他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向厨房。厨房的橱柜还是母亲当年选的米白色,门上贴着他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小房子,颜色已经有些脱落。他打开橱柜,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空的调料瓶,瓶身上还贴着母亲手写的标签,“盐”“糖”“酱油”,字迹工整又温柔。他伸手碰了碰标签,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感,眼眶突然又热了。
冰箱里除了那包已经吃完的方便面包装袋,什么都没有。他关上冰箱门,靠在厨房的墙壁上,滑坐在地上。冰冷的瓷砖贴着后背,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在厨房忙碌的样子,那天他要去外地演出,母亲一早起来给他做红烧肉,锅里的油滋滋作响,肉香飘满了整个屋子。母亲笑着说“小鹿,多吃点,到了外面就吃不到妈妈做的了”,他那时候还笑着说“妈,等我回来你再给我做”,可现在,厨房冷了,红烧肉的香味也散了,再也闻不到了。
他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慢慢站起来,摸索着回到客厅。他没有开灯,依旧坐在黑暗里,只是这次,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母亲的遗像。相框是冷的,玻璃上蒙了一层薄灰,他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着,一遍又一遍,直到能清晰地看到母亲的笑容。
“妈,我有点疼。”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胃疼,也心疼。”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屋子里的寂静,像潮水一样裹着他。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却还是哭不出声。悲伤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的胸口,让他喘不过气,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不知过了几天,他是被门外的敲门声惊醒的。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头压得发麻,口水浸湿了桌布。敲门声很轻,“笃笃笃”,间隔很长,像是怕打扰到他。
他没有动,只是闭着眼睛,假装没听见。他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说话,只想待在这个只有他和母亲记忆的屋子里,哪怕这里又冷又暗。
敲门声停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林婉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小鹿,你在里面吗?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陈小鹿还是没应声。他能想象出林婉站在门外的样子,一定是皱着眉头,眼神里满是担心,就像以前他生病时,她站在他家门口,手里拿着感冒药一样。
门外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王倩的声音,比林婉更直接一点:“小鹿,你开门好不好?我们很担心你,你至少吃点东西啊。”
陈小鹿的手指动了动,却还是没有起身。他知道她们是为他好,可他现在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不想做。
过了很久,门外的声音消失了,他能听到她们离开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他听到门外有轻轻的响动,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放在了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口放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个纸袋,林婉和王倩已经走了。他打开门,冷风灌了进来,带着巷子里潮湿的味道。他弯腰拿起保温桶和纸袋,关上门,背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保温桶还是热的,他打开盖子,里面是红烧肉,香气扑鼻,和母亲做的味道很像。纸袋里装着米饭,还有一份炒青菜,都是他爱吃的。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保温桶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他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着饭,吃得很急,噎得他咳嗽起来。他想起母亲以前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笑着说“小鹿,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那时候的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再也吃不到母亲做的饭。
吃完东西,他感觉身上有了点力气。他把保温桶和饭盒洗干净,放在门口,想着明天林婉她们过来会拿走。然后他回到客厅,这次,他没有再坐在遗像前,而是走到了墙角的吉他盒前。
吉他盒上落满了灰尘,厚厚的一层,能清晰地看到他之前留下的指纹。他蹲下身,手指悬在吉他盒上,却不敢碰。音乐曾经是他的命,是他对抗世界的武器,是他和母亲之间的骄傲——每次他演出成功,母亲都会拿着他的海报,跟邻居炫耀“我家小鹿真厉害”。可现在,音乐成了他的禁忌,一想到吉他,他就会想起母亲在病房里,虚弱地拉着他的手说“小鹿,别放弃音乐,妈妈还想再听你弹琴”,那时候他答应了,可现在,他连碰吉他的勇气都没有。
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吉他盒上的灰尘,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他想起第一次学吉他的时候,母亲省吃俭用给他买了这把吉他,他抱着吉他,兴奋得一晚上没睡,对着视频一点点学和弦。那时候的他,眼里有光,心里有梦,可现在,光灭了,梦醒了。
他慢慢打开吉他盒,里面的吉他还是他熟悉的样子,原木色的琴身,琴弦有些生锈了。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琴弦,“嗡”的一声,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像一声叹息。
他的手指顿住了,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落在吉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听他弹琴,是在他生日那天,他坐在客厅里,弹了一首自己写的歌,母亲坐在沙发上,静静地听着,眼里满是骄傲。那时候的歌声很暖,琴声很亮,可现在,他连一个音符都弹不出来。
他关上吉他盒,站起身,走到母亲的房间。母亲的房间和他离开时一样,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已经有些发黄。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是他和母亲的合照,那是他十八岁生日时拍的,他搂着母亲的肩膀,笑得很灿烂,母亲也笑着,眼里满是慈爱。
他坐在母亲的床上,被子上还残留着母亲的味道,淡淡的肥皂香,很熟悉,很安心。他拿起那本书,是一本散文集,里面夹着一张书签,是他小时候用彩纸做的,上面画着一个小小的吉他。他翻开书,里面有母亲写的批注,字迹娟秀,“小鹿要像这篇文章里写的一样,勇敢一点”“这首诗真好,等小鹿回来读给他听”。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眼泪滴在书页上,晕开了母亲的字迹。翻到最后几页,他发现里面夹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给小鹿”。他的心猛地一跳,手指颤抖着打开信封。
里面是母亲写的信,字迹有些潦草,应该是她生病后写的。
“小鹿,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妈妈可能已经不在你身边了。你不要难过,妈妈只是去了另一个地方,还会像以前一样看着你。你从小就懂事,妈妈知道你喜欢音乐,也知道你为了音乐付出了很多,妈妈一直为你骄傲。
妈妈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别让妈妈担心。音乐是你的梦想,也是妈妈的期望,你不要因为妈妈放弃它,妈妈还想在天上听你弹琴,听你唱歌。
你不是一个人,林婉、王倩,还有林叔叔、王叔叔,他们都是你的亲人,他们会帮妈妈照顾你。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弹琴,好好生活,这就是妈妈最大的心愿。
爱你的妈妈”
陈小鹿拿着信,手不停地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压抑了很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撕心裂肺,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他趴在母亲的床上,把脸埋在被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妈,我想你,我不想一个人,我想弹给你听”。
他哭了很久,直到嗓子沙哑,眼泪流干,才慢慢平静下来。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信封里,贴身放着。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带着温暖的味道,洒在地板上,驱散了屋子里的阴冷。他看着窗外,巷子里的梧桐树抽出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晃着,像跳动的希望。
他走到客厅,再次打开吉他盒,拿起吉他。琴弦虽然生锈了,但依旧能发出声音。他坐在母亲遗像前的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手指放在琴弦上。
一开始,他的手指很僵硬,弹出的音符断断续续,甚至有些走调。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想起母亲的笑容,想起母亲信里的话,想起小时候第一次弹吉他的样子。
手指慢慢变得灵活起来,熟悉的旋律在屋子里流淌,是他写给母亲的那首歌,《听妈妈的话》。琴声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却很温柔,像母亲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
他一边弹,一边唱,声音沙哑,却充满了感情。“妈妈的辛苦不让你看见,温暖的食谱在她心里面,有空就多多握握她的手把手牵着一起梦游……”,歌声落在屋子里,落在母亲的遗像上,落在阳光里。他睁开眼睛,看着照片里母亲的笑容,仿佛看到母亲在对他点头,在对他说“小鹿,你弹得真好”。
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却不再是悲伤的泪,而是带着温暖,带着希望。他知道,母亲没有离开他,她的爱,她的期望,都在他身边,陪着他,看着他。
他继续弹着,琴声在巷子里回荡,穿过敞开的窗户,飘向远方。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也照在母亲的遗像上,温暖而明亮。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林婉和王倩的声音,带着惊喜:“你听,是小鹿在弹琴!”
他没有停下,继续弹着,嘴角慢慢向上扬了扬。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他还有爱他的人,还有他的梦想,还有母亲的期望。
以后的路还很长,悲伤或许还会在,但他会带着母亲的爱,带着音乐的光,好好走下去,好好吃饭,好好弹琴,好好生活,就像母亲希望的那样。
琴声还在继续,温暖而明亮,像一束微光,照亮了这间旧屋,也照亮了他未来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