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来自深渊里的凝视
十月的BJ已经带了刺骨的凉,华夏音乐学院的香樟树落了满地叶子,踩上去沙沙响。陈小鹿抱着乐理书,头埋得很低,尽量贴着墙根走,自从上周《大学生明日之星》初选赛播出后,他就再也没能像以前那样,安安静静地穿过校园。
“你看,是陈小鹿!”
“就是那个‘国民弟弟’?真人比视频里还乖啊!”
“他唱歌真的好戳人,我循环了《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好几天!”
细碎的议论声像羽毛似的飘过来,小鹿的指尖攥得发白,脚步更快了些。他其实不太习惯“国民弟弟”这个称呼,也不太习惯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他看,上周节目刚播完,他的名字就冲上了热搜,
#陈小鹿国民弟弟#
#陈小鹿歌词破防#
两个话题挂了整整一天,之前他在校园艺术节弹唱《十七岁的雨季》《蜗牛》的视频被网友翻出来,播放量一夜之间破了百万,评论区全是“弟弟好乖”“眼睛里有光”的留言。
林婉和王倩比他还激动,抱着手机跟他说:“你看!连李曼老师都转发你的视频了,说最珍贵的音乐是有温度的!”王爸爸还特意打电话来,说有几家唱片公司想找他谈合作,让他别急着答应,先把复选比完。那几天,小鹿总觉得像活在梦里,连去医院看妈妈时,护士都笑着跟他说:“小鹿,我女儿是你的粉丝,
”妈妈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他的晋级卡,笑得眼睛都眯了:“我儿子出息了。”
可这份热闹没持续几天,就像被秋风卷走的落叶,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最先出现的是一条匿名论坛帖子,标题扎得人眼睛疼:《扒一扒“国民弟弟”陈小鹿:卖惨人设?结巴也能当歌手?》。发帖人截了他比赛时说“妈妈生病需要贵药”的片段,又翻出他之前在餐馆洗碗的照片,配文:“刚考上音乐学院就说妈妈生病,还去餐馆打工,是不是故意卖惨博同情?结巴还能上节目,节目组剧本也太明显了吧?”
帖子很快被顶到了首页,下面的评论像潮水似的涌上来。一开始还有人反驳“人家只是说真话,怎么就是卖惨了”,可没过多久,越来越多负面评论冒了出来:
“我就说他唱歌时结巴很刻意,原来就是人设!”
“公益救助?怕不是编的吧,说不定是家里很有钱,故意装穷!”
“他妈妈的病是不是也是演的?为了让他上节目铺路?”
“连李曼老师都夸他,肯定是有背景,普通人结巴早被淘汰了!”
小鹿是在晚自习时看到这些评论的。当时他正对着吉他谱发呆,王倩发来消息让他别刷手机,可他忍不住点开了论坛链接,那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眼里,他的手控制不住地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想起比赛时自己说妈妈生病的样子,想起在餐馆洗碗时被油烫伤的胳膊,想起妈妈疼得攥着他的手发抖的夜晚,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喘不过气来。
“小鹿,你怎么了?”旁边的同学注意到他脸色发白,关切地问。
小鹿赶紧把手机揣进兜里,摇了摇头:“没、没事。”可他的声音还是带了点结巴,那同学愣了愣,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没再说话。
从那天起,校园里的议论声就变了味。
以前有人跟他打招呼,会笑着说“小鹿,你唱歌真好听”;现在有人跟他擦肩而过,会压低声音说“你看他说话真的结巴,肯定是装的。”他去食堂吃饭,刚坐下就听见邻桌的女生说:“我就说他是卖惨吧,你看他穿的衣服,都是牌子货,哪里像穷人家的孩子?”其实那件黑色外套是王倩送的,说比赛时穿好看,他平时都舍不得穿。
有一次他抱着吉他去琴房,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模仿他:“如、如果有一天我变、变得很有钱……”语气里满是嘲讽,还有人跟着笑。小鹿的脚像灌了铅似的,站在门口没敢进去,最后抱着吉他,在走廊的角落里蹲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才敢出来。
他开始躲着林婉和王倩。她们打来电话,他要么说在上课,要么说在陪妈妈,其实只是躲在出租屋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着手机里的负面评论发呆。王倩发来消息说“别理那些人,我们帮你澄清。”他也只是回了个“嗯。”没敢多说,他怕自己一说话,连她们都会觉得,那些评论是真的。
真正把他推向深渊的,是医院的那个电话。
那天下午,他正在上课,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医院的号码。他心里一紧,跟老师请假跑了出去,电话里护士的声音很着急:“小鹿,你快来医院!你妈妈突然昏迷了,医生正在抢救!”
小鹿几乎是跑着去医院的,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也没顾上疼。冲进抢救室门口时,林爸爸和林妈妈已经在了,林妈妈红着眼眶拉住他:“小鹿别慌,医生说只是癌细胞扩散引发的并发症,会没事的。”
可抢救室的灯亮了整整三个小时。当医生走出来时,脸色很沉重:“病人情况不太好,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肺部了,需要立刻做靶向治疗,费用比之前高很多,你们要做好准备。”
“多少钱?”小鹿的声音发颤,抓住医生的胳膊。
“大概要二十万,而且后续还有很多治疗……”
二十万。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得小鹿头晕目眩。他想起自己刚拿到的八万奖金,想起那些说他“卖惨”“装穷”的评论,突然觉得很可笑——他连妈妈的治疗费都凑不够,哪里还有心思去“卖惨”?
他蹲在抢救室门口,头抵着墙,眼泪无声地掉下来。林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鹿,钱的事你别担心,我和你王叔叔来想办法。”可小鹿摇了摇头,他知道林爸爸和王叔叔已经帮了他很多,他不能再麻烦他们了。
妈妈醒来后,看见他膝盖上的伤口,拉着他的手心疼地问:“怎么弄的?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小鹿赶紧擦了擦眼泪,笑着说:“没、没有,我、我不小心摔的,没事。”可他的声音还是结巴了,妈妈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担忧,却没再多问。
从那天起,小鹿彻底变了。
他不再去琴房,吉他被他放在出租屋的角落,落了一层灰;他不再去上课,就算去了,也总是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不跟任何人说话;他甚至不敢去医院看妈妈,怕妈妈看到他的样子担心,也怕自己忍不住在妈妈面前哭出来。
林婉和王倩找到他的出租屋,敲了很久的门他才开。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全是骂他的评论。小鹿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吉他,眼神空洞得像没有光。
“小鹿,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林婉走过去,想把窗帘拉开,却被小鹿拦住了。
“别、别拉开……”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哀求:“我、我不想让别人看见……”
林婉看着日渐消瘦的陈小鹿,一把把他拥入怀中,心疼的安慰他:
“看见什么?看见你被那些人欺负得不敢出门?”王倩蹲下来,看着他,眼里也满是心疼,“那些评论都是假的!我们都知道你不是卖惨,你妈妈的病也是真的,你为什么要相信那些人的话?”
小鹿低下头,手指摩挲着吉他上的划痕,那是他之前打工时不小心碰的。“可、可他们说我、我说我结巴是装的,说我、我妈妈的病是演的……”他的声音哽咽了,“是不是我、我真的不该参加比赛?是不是我、我真的在给你们添麻烦?”
“不是的!”林婉打断他,眼泪也掉了下来,“你参加比赛是为了给妈妈买药,是为了谢谢我们,这不是添麻烦!那些人只是嫉妒你,嫉妒你有才华,嫉妒你被这么多人喜欢,所以才会说这种话!”
王倩也跟着说:“对!李曼老师都跟我爸爸说了,说你是她见过最有天赋的孩子,复选赛她还想亲自指导你呢!你不能因为这些人,就放弃你的梦想,放弃你妈妈的期待啊!”
小鹿抬起头,眼里满是迷茫:“可、可妈妈的治疗费……还有、还有网上的评论……我、我怕我、我撑不下去了……”
他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他想起妈妈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他的晋级卡,笑着说“我儿子出息了,”想起赵阿姨送来的热汤,苏阿姨教他唱和声的样子;想起初选赛时,林婉和王倩举着灯牌,喊着“小鹿加油”……这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里闪过,可很快又被那些负面评论和妈妈的病情压了下去。
他把脸埋进膝盖,肩膀不停地发抖。林婉和王倩没再说话,只是坐在他身边,轻轻拍着他的背。出租屋里很安静,只有小鹿压抑的哭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悲伤的歌。
那天晚上,林婉和王倩没走,她们帮小鹿把窗帘拉开,打开灯,又给他煮了碗面。小鹿没怎么吃,只是抱着吉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月光。林婉给他看了李曼老师发来的消息:“小鹿,别被外界的声音影响,你的音乐里有别人没有的温度,这才是最珍贵的。复选赛我等你。”
可小鹿还是没说话。他知道她们说的是对的,知道自己不该放弃,可那些负面评论像一张网,把他紧紧裹住,让他喘不过气来;妈妈的病情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里,让他觉得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到希望。
他摸了摸胸前的银杏叶胸针,那是林婉给他买的,说要一起看BJ的秋天。可现在,秋天快过了,银杏叶落了满地,他却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不知道该飘向哪里。
夜深了,林婉和王倩在沙发上睡着了。小鹿抱着吉他,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熟悉的旋律漫开,却没了之前的坚定。他唱了一句“如果有一天我变得很有钱,”声音结巴得厉害,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到复选赛,不知道妈妈的病能不能好起来,更不知道自己的音乐梦想,还能不能继续下去。他只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看不见的深渊,四周都是黑暗,没有光,也没有声音,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里面,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月光落在吉他上,反射出一道微弱的光。小鹿看着那道光,突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小鹿,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放弃你的吉他,它能带你找到光。”可现在,他连拿起吉他的勇气,都快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