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七岁的雨季(上)
从高中起,苏兰为了照顾上高中的儿子,从效益不好的纺织厂辞职找到了离学校不远的一个花店工作,懂事的陈小鹿一有时间就去给妈妈帮忙,成为了人见人爱的乖孩子。
陈小鹿的十七岁,总带着点“藏在阴影里”的样子——他不高,刚过一米七五,肩膀因为总含着背显得有些窄,校服外套的袖子总比别人长两指,他习惯把双手揣在口袋里,像怕露出什么似的。头发是母亲苏兰在家用剪刀剪的,刘海有些参差不齐,垂下来时会遮住大半截眼睛,只有弹吉他时,他才会下意识抬手把刘海往上拨,露出眉骨处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痣,像把星星落在了眉梢。
他的皮肤是长期待在室内练琴的冷白色,下颌线很轻,像被雨水浸软的线条,只有在紧张时,下颌才会绷出一点硬邦邦的弧度。最特别的是他的手,左手食指因为按弦磨出了层薄茧,指节处还有道浅浅的划痕——是上次换琴弦时被钢丝划到的,苏兰用创可贴给他包了一周,现在留下道淡粉色的印子,像给手指戴了枚小戒指。
陈小鹿第一次和林婉说话,是在高一的音乐课。那天老师让自愿上台弹唱,他攥着吉他带犹豫了半天,还是被同桌推了上去。吉他是母亲攒3个月零钱买的二手民谣琴,琴头贴满“别怕,妈妈在”的便签。手指刚碰到琴弦,台下就传来同学的笑:“结巴还敢上台?别把歌弹断了!”陈小鹿的脸一下子红了,指尖发颤,连最熟悉的《茉莉花》前奏都弹错了音。
就在他想逃下台时,后排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反驳:“唱歌好不好听,跟说话结不结巴没关系!你要是厉害,怎么不上来弹?”是林婉。她站在座位上,眉头皱着,却没忘了笑,脸颊的梨涡若隐若现:“陈小鹿,别理他,你继续弹,我听着呢!”
陈小鹿盯着她的眼睛,突然想起母亲教他的“把话当旋律”,深吸一口气,重新拨动琴弦。那天他弹得格外认真,清透的嗓音飘满教室,结束时台下安静了几秒,接着就响起林婉的掌声,她还朝着他竖了个大拇指,梨涡里像盛了光。下台后,林婉追上来,递给他一颗薄荷糖:“你弹得超好听!下次要是再有人笑你,你就弹得更响,让他们闭嘴。”她说话时,气息里带着薄荷糖的清甜味,陈小鹿攥着糖纸,半天只说出“谢、谢谢”,却没敢抬头看她的梨涡。
那之后,两人偶尔会在学校遇见。林婉每次都会主动打招呼,有时是“陈小鹿,早啊”,有时是“你的吉他包洗得真干净”,从不说让他尴尬的话。有次陈小鹿在花店弹唱,林婉路过,站在门口听了半天,临走时递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弹《南方姑娘》时,最后那个泛音超好听。落款画了个小小的梨涡——那是陈小鹿第一次收到除了母亲之外,别人写给自己的纸条,他把纸条夹在“创作本”的第一页,每天都要翻来看一眼。
林婉的名字,在陈小鹿的高一学年,一直是“别人家的孩子”的代名词,是陈小鹿的同班同学,二月份生,比陈小鹿大了整整五个月。父亲经营这一家房地产公司,妈妈早年经营着一家书店,因为互联网的兴起,加上网上电商对实体店铺的冲击,又因为家里生活富裕根本就不缺钱,家里都好多个亿了,于是就关闭了书店,据说家里的书都有好几个书柜,就安心在家相夫教女,妥妥的人生赢家白富美一枚。
虽然家里生活优越,又因为但她从没有“富二代”的架子,校服总是洗得发白,书包上挂着个旧帆布挂坠(是小学时自己缝的,边角已经磨破),放学常绕路去老城区的文具店,因为“老板爷爷的橡皮比超市便宜五毛钱”。
她是学校广播站的站长,每天午休时会读自己写的散文,声音像浸了温水的棉花,软和又清楚。更特别的是,她总帮着被欺负的同学,有次一个高年级的学长抢了低年级学生的漫画书,是林婉追着他跑了三条街要回来的,还笑着说“欺负人可没资格当学长”。陈小鹿以前只敢在走廊尽头偷偷看她,看她抱着一摞广播稿从楼梯上下来,阳光落在她发梢,笑起来时脸颊的梨涡陷进去,像藏了两颗小糖。
高二六月的一个晚自习。第二节下课铃刚响,窗外突然滚过一声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风裹着雨丝扑进教室,把黑板上的三角函数公式晕成一片模糊的蓝。放学时雨势更猛,走廊上挤满了等家长送伞的学生,陈小鹿抱着吉他站在教学楼门口,指尖把磨得发亮的琴带攥得发白。这把民谣琴是母亲攒了三个月零钱买的二手货,琴颈处还有道浅浅的划痕,苏兰特意用同色毛线织了个琴枕套,说“这样琴就不冷了”。他怕淋雨弄坏琴,更怕主动找同学借伞——上次想借橡皮,紧张了半天只说出“我、我……橡、橡皮”,最后还是同桌主动递过来的。
正当他盯着雨帘里模糊的路灯发呆,头顶突然多了片透明的阴影。林婉举着伞跑过来,伞沿还滴着水,发梢沾着的雨珠落在她的校服衣领上,晕开小小的湿痕。“陈小鹿,一起走啊?”她晃了晃伞柄,透明伞面下,她的笑容比雨后天晴的光还亮,“你这把琴可不能淋雨,我送你到花店。”
陈小鹿抬头的瞬间,呼吸突然顿了半拍。林婉笑的时候,嘴角会弯成好看的月牙,脸颊两侧各陷下去一个小小的梨涡,右边的梨涡比左边深一点,里面好像盛着糖——刚刚跑过来时,她的刘海有些乱,抬手拨头发的瞬间,梨涡随着动作轻轻跳动,雨珠顺着她的指尖滴在梨涡旁,像给甜甜的小窝镶了颗碎钻。他慌忙低下头,耳尖却悄悄发烫,连“谢、谢谢”都忘了说,只下意识把吉他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琴枕套上的毛线蹭到胳膊,软乎乎的,像心里突然冒出来的痒。
两人共撑一把伞,伞面不大,陈小鹿的肩膀几乎要贴到林婉的胳膊。雨珠敲在透明伞面上,沙沙的像小时候母亲在灯下织毛衣的声音,针脚穿过毛线的轻响,和此刻的雨声格外像。林婉没提他结巴的事,反而聊起上周的音乐课:“你弹《茉莉花》时,眼睛亮得像有光,手指在琴弦上动的时候,比说话时放松多了,是不是弹吉他的时候,就不用怕说错话啦?这话让陈小鹿终于敢抬眼,刚好撞进林婉的目光里。她的眼睛很亮,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雨珠,说话时梨涡时深时浅,连说“你以后肯定能写出好歌”这句话,都因为那对小酒窝,显得格外可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