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虎落平阳!
隆庆六年六月十七日
一队刀明枪亮的缇骑押着一辆破旧的牛车晃晃悠悠的往宣武门走,车上大小不一的堆满了各种样式的行李箱,车前坐着一对样貌憔悴又有些狼狈的老媪,仔细一看,原来是之前的内阁首辅高拱夫妇俩。
昨日皇极门宣旨后,锦衣卫缇骑就奉命将高拱押回了在京的住处,连同把高府所在的那条胡同也一并禁严了,禁止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前往探视,只有等高拱将所有行李收拾完才能解除禁严。
这一切是也是李贵妃听了冯保的谗言给下的懿旨,冯保说高拱把持朝政多年,培植的门生故吏遍布各个衙门部堂,早已具备了呼风唤雨的能量,若是让高拱的门生前来一一探视送行,那整个朝廷将可能陷入无人办公的境地!
如今既已使了雷霆手段,不如将计就计,索性断了高拱党羽复起高拱的念想,直接将高拱所在的胡同禁严,盯着高拱将家里的所有行李收拾好打包装车,再不给他任何能够喘息的机会。
李贵妃一听冯保这话,起初也是不太相信的,可思索了片刻,又结合高拱平日里飞扬跋扈的做派而无人敢提出异议这点上看,李贵妃才勉强相信冯保说的不错。
于是李贵妃一不做二不休,立刻下旨给朱希孝,让他亲点一队锦衣卫缇骑,‘押送’高拱回府,懿旨里也直接了当的写了‘罪官高拱’四个字样。
锦衣卫本就是个吃闲饭的衙门,平日里除了欺压百姓就是绑架勒索,一个个都养成了眼睛往天灵盖上长的臭毛病,再加上自己的指挥使朱希孝乃国公之后,一个个气焰更加的嚣张!吹胡子瞪眼的。
如今这帮丘八奉了圣旨,再加之押送看管的是前内阁首辅,一个个就像是打了鸡血,狗看星星一样的看热闹,都想一观这传说中脾气很臭的高大首辅到底何样!
高府里的上上下下,平日里一个个的也是抬头抬的恨不得顶破天的人,现如今却被别人呼来喝去的毫不留情,更是遭受了白眼无数,如今一个个的就像是入了冬的麻雀,全部抱团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还有一些昧了良心的仆役,平日里借着高拱内阁首辅的身份,出门上街那也是一个个的昂首挺胸,自信洋溢,现如今看到高拱这棵参天大树快要倒了,就趁着高府上下乱作一团的时候,偷东拿西趁乱也做鸟兽散了。
只是可怜了高拱的发妻,顾前不顾后,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这都刚安顿好,那头就出了岔子,那头刚消停,这头就把东西给打碎了。
一时之间,高拱的发妻忙的像是个没头的苍蝇,各种来回乱窜。
这不,眼瞅着天刚刚蒙蒙亮,锦衣卫缇骑就在高府门口将府门拍的如同擂鼓一般的响,即刻就要高拱收拾行李回自己河南新郑的老家。
高府上剩余的几个忠心的老仆役出门自掏腰包给高拱夫妇两雇了一辆老牛车,将收拾好的行李装上牛车,也一个个的遣散回家了,只留下了孤零零的高拱夫妇两。
高拱本想着寻一条偏僻寂静的小道出城,可锦衣卫缇骑的高头大马可不同意,非说是奉了皇命,要求高拱只能走大道出城,为的就是以防万一,高拱的门生故吏半路劫道!
明眼人一听就知道这又是冯保那阉竖的胡扯,京城重地,天子脚下,首善之都,哪还有敢劫道的?
况且还有一队锦衣卫缇骑在高拱身侧护卫,这要是敢劫道,怕是脑子真的不正常了!
高拱听后瞬间就明白了这是冯保在从中作梗,可现如今他没有任何办法,只得依命顺从,架着老牛车,慢悠悠的从大道往宣武门走。
虽说老牛车排场不大,甚至可以说是低调至极,可高拱毕竟是前朝首辅,一路上的围观百姓还是络绎不绝,且个个低头私语,指指点点。
高拱毕竟之前是一国首辅,过来看稀奇的平头老板姓自是不会少,看着平日里运筹帷幄参佐帝业的社稷之臣的帝国首辅,如今却落的这般田地,围观群众莫不感慨唏嘘。
高拱的发妻青灯古佛的清修日子过惯了,平日里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下子就要从那种深宅大院的清闲日子过度到被沿途各种低语的日子,自是受不了,出了胡同口,就将一床被子裹在了头上,也不管热不热,蒙着被子就往后一倒,也不管不顾的躺了下去,任凭高拱驾这牛车怎么走,她就是不愿意抬头了。
高拱刚出了胡同口也开始眯眼打瞌睡,不是说他真的瞌睡了,只是他不愿意看着这个自己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帝都慢慢的离自己远去,想来也是会有些伤感,但自己毕竟也是前朝宰辅,该要的体面还是不能少的,儿女情长哭哭啼啼的,在高拱这种硬气了一辈子的读书人眼里,那就是软弱无能!
想来,自己昨日还是呼风唤雨的一国首辅,但在听到那份圣旨的时候,自己是真的完完全全的懵了,跪在地上只觉得两耳嗡鸣不停,两眼阵阵发黑,以至于自己匍匐在地完全失去了知觉,直到张居正拍了拍他的肩膀,才将他从那种恍惚和迷茫的状态里唤醒。
恰巧锦衣卫缇骑过来了,二话不说就打算搀起高拱往外走,这时候高拱的意识完全清醒了,奋力的挣开了锦衣卫,因为他清楚的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若是现在出了这道门,怕是今生再难以踏入一步
所以他奋力的挣脱开架着他的锦衣卫,整了整自己凌乱的官袍,朝着皇台御座上的朱翊钧一揖到底,磕了三个响头后,起身独自走出了大殿。
身后的锦衣卫紧随其后,高拱则是风度不减,大步流星的朝着午门外走去,为的就是不在自己的门生和昔日的同僚面前丢脸。
可当高拱跨出午门的那一刹那,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内心翻涌的情绪,两行热泪顺着眼角滑落,在高拱布满褶皱的脸上流淌。
思绪回转,高拱心里只有两个人名,一个是张居正,一个是冯保,就是这两人里外勾结,蒙蔽圣听,将自己赶下了台。
可光想又有什么用呢?自己如今已成了平阳的落虎,想再多只是徒增伤悲,毫无意义罢了!
慢慢的,牛车已经驶出了宣武门,一出宣武门,便是崎岖不平的土路,再加之多日未曾下过滴雨,牛车的木质车轮刚压上去,就带了一阵阵的土风,呛的高拱直皱眉头。
午时十分,牛车过了离宣武门差不多十里地的时候,一名身着华服身材高挑的中年人站在大太阳底下候着高拱,眼瞅着高拱的牛车入了眼,中年人急忙小跑步的凑了过来,高拱眯眼瞅着小跑过来的中年人,还是看的不是很清,只等那人靠的近了,高拱方才看清来人是谁,正是张居正的管家,游七!
游七小跑过来后,也不等高拱搭话,自己就先掀袍跪在了土地上,棒棒棒的磕了三个头,然后抬眼瞅着高拱,大声说了一句;
“高老先生,我家老爷命我在地等候高老先生,我家老爷说了,再往前走二里地有一家驿站,我家老爷在那里设了一桌送行宴在等着高老先生,还望高老先生勿要推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