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东风至!
皇台御阶下,大臣们纷纷窃窃私语,这眼瞅着天就全亮了,也不见皇上升坐。
“奏折看过了吧!”高拱问高仪。
“看过了”高仪将奏折递还给了高拱,谨慎的问道;
“元辅,依下官见,昨日里胡御史的那份奏折并未对冯保起到什么效果,今日是新朝的第一次例朝,元辅就下此猛药,这皇上和贵妃娘娘可......”
“这也是老夫担心的,只是事已至此,不做不行啊,若是再由冯保那阉竖横行无阻,我等内阁辅臣还有何颜面位居这内阁台阁!”
“嗯......”高仪点了点头,“元辅话没错,只是目前皇上和两宫意图不明,元辅此等,实属摸着石头过河啊。”
高拱听出了高仪话里的担忧,心里对自己这位同僚也升起了一丝宽慰。
“子象多虑了,如今的皇上虽然岁至冲龄,但老夫观之几日,发现皇上虽然年幼,却也是有着远超同龄人的聪慧,想必孰忠孰奸,是非曲直,必是能断个明白!”
“但愿如此!”高仪还是有些担忧,身为老好人的他,总觉得今日的例朝有些不对,但又说出不出哪里不对,直到张居正没有列席,皇上迟迟不升坐后,他才觉得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可担忧又有什么用,做不来主的他还是做不来主,即是今日有什么大事发生,顶个的还是高拱,高拱若是顶不了,还有次辅张居正,想到这,担忧的高仪心里稍微的放松了一些,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怎么出事,都算不到他高仪的头上就对了!
高仪话音未落,宫门处骤然响起一声尖利悠长的宣喝:
“万岁升坐——!”
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阶下嗡嗡的私语瞬间消失殆尽。
大臣们迅速整肃衣冠,按品秩排班肃立,刚才还弥漫的焦虑和揣测被一种更为紧绷的寂静取代。
高拱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目光锐利地投向御阶之上。
高仪则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将身体往朝班里又缩了缩。
山呼万岁!百拾号的文武臣工齐刷刷的跪地磕头,行三叩九拜之大礼,年幼的朱翊钧在两队器宇轩昂手持金瓜的甲士护卫下,慢慢的走到了御座之上。
刚入座龙椅,年幼的朱翊钧挥了挥龙袍那宽大的袖子,站立一旁的冯保就急忙高呼;
“众卿平生!”
跪在御阶下的文武慢慢的从地上了站了起来,小皇帝朱翊钧扫视了一圈御阶下的文武,看了看冯保。
冯保凑了过来,对着朱翊钧轻声问道;
“万岁爷,可要是老奴现在就宣旨?”
朱翊钧茫然的点了点头,可突然又发现了不对,急忙问冯保;
“朕怎么不见张先生!”
冯保被朱翊钧这么一问,也是急忙打眼朝着御阶下扫了一圈,确实没有发现张居正的身影,遂思索片刻,回了一句:
“想必张阁老今日告病了,通政司那里应该有记录,老奴等散朝后给万岁爷查一查。”
“嗯!”朱翊钧点了点头。“大伴......冯保,宣旨吧!”
冯保得令,将那卷明黄色的绸缎慢慢的卷开,正准备宣旨,御阶下的高拱突然站了出来,将袖兜里的那份奏章举过了头顶,大声说道:
“皇上,臣内阁大学士,首辅高拱有本启奏!”
冯保一听,看了一眼高拱,觉得事情不对,老辣的政治嗅觉告诉他,高拱的那份奏折,多半和他有关,就在冯保思索着怎么打断高拱的时候,一旁的朱翊钧开口了;
“冯保,按照惯例,是先宣读朕的旨意呢还是先看高阁老的奏本呢?”
冯保一听,顿时想到,这么好的机会,自己怎么就忘了呢?想必是昨夜里被李贵妃给吓的不轻。
冯保随即稳了稳心神,开口道;
“万岁爷,您是天子,天子的旨意,那是天底下最大的旨意,高阁老只是您的臣工,按照礼法,他应该在万岁爷的旨意宣读完毕后再呈奏本!”
朱翊钧听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御阶下的高拱托举着奏折的两只手现在已经微微发酸了,他不明白只是呈奏个奏本,怎么这么长时间得不到回应。
就在高拱打算再次呈奏之时,站在小皇帝身边的冯保,将那卷明黄色的娟秀绸缎给展了开来,高声唱到;
“奉天承运皇帝、两宫后妃懿旨:
大学士高拱,位居首辅,受先帝顾命,理当竭忠尽智,辅佐幼主。
然高拱揽权擅政,藐视朕躬,威福自专,罔顾法度。
其奏折言辞悖逆,指斥乘舆,大不敬!今查实其跋扈情状,朝野侧目,难堪首揆之任。念其曾为先帝旧臣,免于重谴。
着即褫去本兼各职,勒令即刻出京,回籍闲住,不得逗留!
望尔闭门思过,以全晚节。
钦此——!”
念完圣旨的冯保得意的将圣旨卷了起来,嘴角微翘的看着跪在御阶下宛如石雕的高拱,内心一阵快爽不断地涌出。
可他不能表现出来,只得静静地站回了原处。
可台下的高拱此刻却真的宛如一尊石雕的刻像。
“揽权擅政…藐视朕躬…威福自专…指斥乘舆…大不敬…着即褫去本兼各职…勒令即刻出京…回籍闲住…”
每一个罪名都重若千钧,每一个字都透着刻骨的寒意。
高拱托举奏章的双手,方才只是微酸,此刻却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水,僵直在半空,再也无法动弹分毫。那卷他寄予厚望、准备用来扳倒冯保的奏折,此刻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一个烫手的山芋,一个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证据。
整个朝堂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大臣都像被施了定身法,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冰块,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震惊、恐惧、茫然、幸灾乐祸、兔死狐悲……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无数低垂的眼帘下疯狂涌动,却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巨大的变故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将所有人都震懵了。
御座之上,年幼的万历皇帝朱翊钧也被这巨大的寂静和压抑的气氛弄得有些不安。
他小小的身体在宽大的龙椅里动了动,有些茫然地看了看阶下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的高拱,又疑惑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冯保。
他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冯保的蟒袍下摆,稚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大伴…高先生…他怎么了?”
他似乎还无法完全理解圣旨内容的残酷,只是本能地感受到那个平日里气势威严的首辅,此刻散发出的巨大痛苦和绝望。
冯保立刻弯下腰,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恭敬笑容,声音放得极其柔和,如同哄着最心爱的珍宝:
“万岁爷圣明烛照,高拱跋扈不臣,辜负了万岁爷和两宫太后的信任。万岁爷的旨意是圣断,他这是感念圣恩,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巧妙地用‘激动’掩盖了‘震骇’,用‘圣恩’粉饰了‘驱逐’。
安抚了小皇帝,冯保直起身,脸上的恭敬瞬间化为冰霜。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刮刀,扫过阶下群臣,最后死死钉在高拱身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尖利和威严:
“高拱!万岁爷天恩浩荡,免你重谴,仅令回籍思过!圣旨在此,还不速速叩谢天恩?!更待何时?!”
巨大的屈辱、愤怒、不甘和被背叛的彻骨寒意冲击着高拱,那份往日了首辅的威严此时此刻荡然无存,就在跪地的高拱无地自容的时候,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接着一声温柔的声音传入了高拱的耳朵;
“元辅,叔大来迟了,还望元辅勿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