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魔女的葬礼
布莱尔的目光跨越遥远的时空，他似乎看到了光怪陆离的纷乱碎片，看到了扭曲的眼瞳，倒转的时钟——
随后，他准确的锁定了那强烈到足以引起自己注视的悲愿，一道无形的联系似乎建立起来，使得自己能够清晰的感知到“那边”发生的一切。
缓缓抬起眼眸——这种感觉非常奇妙，明明身在露维耶之塔顶端的本体不动，却能将“视线”在感知范围内无死角移动。
随后，他终于看到了这个世界的“陆地”。
那是自己印象中大概中世纪左右城邦的模样，但又有很大的不同。街道上不断有着马车和老式蒸汽汽车往来——也许不能说老式——而居民的打扮很不统一，有带着单片眼镜拄着手杖的，也有裹着长袍系着丝巾的。
终于看到了人类，让布莱尔恍如隔世——但他很难不注意到人群中混杂的几个长长的尖耳朵。
此刻，那些“精灵”正和旁边众多的人类一起，站在有些泥泞的青苔路边，群情激奋的呐喊着什么。
“烧死她！”
“放逐她吧！”
“妖言惑众！”
“报纸五个银币一份——”
“烧死她！烧死……啊啊，对不起，尊敬的先生，不小心踩到您了……”
“我才应该道歉，您这亲爱的绅士——烧死她！”
宽阔的广场周围，摆放着简易的护栏，防止那些激动的民众冲进广场。而几个身穿白色轻便盔甲的骑士正站在广场边，试图维持着秩序。
直到这时，布莱尔才把自己的目光真正投到那强烈意愿的主人身上。
广场中央，立着一个钢制的十字架。细密的银色纹路不断在十字架结构上流动，发光，淡蓝色的光芒轻轻的闪烁着，混杂在十字架上钉着的瘦削身影鲜红的血液中。
正是这个穿着黄褐麻布长裙的披头散发的人类女子，呼唤来了自己的注视。
一来就碰上大阵仗？
女子的双手被长长的银白尖刺穿透，血滴一点点的滴落到地面。她的脸颊上也全是血污，双目无神的凝视着地面，而嘴里似乎嚅嗫着什么。
“快…逃……”
布莱尔静静的看着这一幕。他现在并非全知，只能大概推测面前的情形应该是在处决类似“魔女”之类的存在。但毕竟自己不了解这个世界，眼前这个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女子，也可能是十恶不赦之徒。
广场上方的高台之上，身着红衣的大主教缓步前行，双手下压，仅仅是一个动作，台下众人的声浪明显下降了一波。
“今日，我们在这里聚会，见证魔女最后的结局。那个为害世间，玷污人们思想，亵渎主的恩赐的魔女，如今，已经被钉在了十字架上，接受教廷的审判。我，厄里斯主教，在此传达庇佑这所城邦的[天使]之意旨，处刑灾厄的魔女，为城邦带来真正的……”
厄里斯大主教安抚着民众，身后，已经有一个白衣的骑士走上前去，手里拿着一柄亮银色的长剑，无数蓝色的纹路在长剑上流淌，和那个限制住“魔女”的十字架相似。
十字架上的魔女赤裸的双足无法碰到地面，只能抵着十字架来让自己稍稍直起身。然而，那十字架背面似乎有细密的尖刺，鲜红的血珠从魔女背后流下。
似乎是感受到了布莱尔的注视，“魔女”的眼神中恢复了一点点光彩。那无力的头颅慢慢抬起，阳光照亮了那双空洞，深陷的眼瞳，和哪怕血污覆面也难掩美丽的面颊。
“是您吗…？不…不是……我认得祂的气息，如今，连祂也要抛弃我吗……”
无力的双唇已经不足以支持“魔女”说出这一切，但布莱尔能直接倾听到她心中的强烈意愿。
不过，此时布莱尔心中冒出疑问，祂是谁？难道这个魔女之前就和某位不可言说的存在沟通过？这个世界上自己就接触过仨人，自己附身的这个家伙不说，艾尔薇那个面对黑狐狸和会说话的壁炉还有露维耶之主那种级别的崇拜和恐惧都能大大咧咧说话的家伙，和眼前这个沟通不可言说混沌的魔女……
都不是啥省油的灯啊。
魔女轻轻的祈愿着。
“无论您来自何方…如果您…能回应我的期待……”
白银的骑士走上前，似乎在等待着厄里斯的命令——而厄里斯此时正无奈的和民众解释着为什么不能烧死而是要用简单的方法处死魔女——
“天干物燥，哪怕我们的城邦身处祂的庇佑之下，我们也要尽量避免起火这种…”
“烧死她！为什么不烧死她？！”
然而，奄奄一息的魔女对这一切都置若罔闻。
“如果您…能回应我的期待……”
“我愿献出我，克莉丝汀·希尔菲丝的一切…”
“请您……”
魔女克莉丝汀·希尔菲丝的心中的祈愿渐渐小声，但她努力的直起身，让身后细密的尖刺刺入身体，来完成这最后的祈祷。
然而，布莱尔却心中一动。克莉丝汀·希尔菲丝？希尔菲丝…这个姓氏，正和自己塔顶下一层四扇大门之一上刻有的“简·希尔菲丝”同姓。
怪不得魔女心中的意念能呼唤来自己，原来早就有所渊源。只不过，这份联系，不知跨越了多少光阴。
他在眼前的魔女身上，感受到了来自冒险家化作雕塑化作粉末随风飘散时同样的气味——
魔女用尽最后的力气，不去看靠近的白银骑士：
“请您…”
“救下台下这些这些无辜的生命吧……”
“这是阴谋…民众们会在那虚妄的烈焰中化为灰烬…”
“这就是我…克莉丝汀最后的请求……”
布莱尔一愣——救下台下的生灵？那些民众？
现在怎么看都是你快要挂了吧？
突然，布莱尔的视线投向人群中。
哪怕这些人伪装的天衣无缝，但在一位异次元的混沌眼中，他们身上燃烧的灾厄无从遁形。在布莱尔眼中，他们只是在不详的火焰中燃尽的灰烬，身边环绕着虚妄的业火。
蒸汽驱动的高耸大钟在空中敲响，钟声似乎荡涤着人心中的恶念。白银骑士脚步一晃，而魔女则丝毫不受影响，执着的盯着苍白的天空。
布莱尔轻叹一口气。
刹那间，人群中几个带着兜帽的身影身上猛的燃起黑色的诡异烈焰，他们的身影首当其冲的被吞噬，而那黑色烈焰势头更甚，转瞬间已经吞并了草木，带来枯萎，浓烟在一瞬间遮蔽了广场，而群众这次反应过来，慌乱的拥挤，逃命——
这突如其来的发展似乎超过了红衣主教厄里斯的预期，他在台上试图说些什么，但是没人听清——尽管如此，他并没有离去——
几名白银骑士没有逃跑，而是帮助疏散着民众，但那火焰太过邪异，似乎有喃喃低语声从中传出。
走到克莉丝汀面前的那名骑士怒吼一声，拔出长剑——那长剑上蓝色的纹路大亮，紧接着，矩阵的细纹如同无数个微小的魔方，将那长剑直接化作了一把白银手枪！
克莉丝汀闭着双眼，血珠流淌在洁白的双足上，邪异而美丽。
“请您…救救他们……”
紧接着，魔女睁开双眼。
她看到无数金色光团按照无数玄奥的圆环轨道运行，那黑色火焰就好像见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物一样，猛的消散无踪，而来不及褪去的黑色烈焰触碰到那金色本质后直接湮灭在现实中，那喃喃细语也变成了疯狂的呓语。
那白银骑士想朝着克莉丝汀开枪，但一团蕴含着真实和最本质的禁忌的金色光团飘到他的眼前，他仅仅是凝视了一下，无数不属于人类该有的知识就疯狂的涌入他的脑海，他几乎是瞬间惨叫一声，双目赤红，陷入疯狂，痛苦的抱头蹲下——只不过，这疯狂来的快，去的也快，白银骑士再次惊惧地站起身，黑暗的烈焰，浓雾，光团已经全部消失不见。
但是，随即，这名骑士便怒吼出声——魔女也不见了，只留下两根带血的钢钉，和平安无事，惊魂未定的民众。
高台上，厄里斯主教的表情阴晴不定，他挥挥手，让虔诚的教众们…打扫现场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