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魔女之梦
金色的阳光撒下,似乎稍微照亮了一点这永远充斥着黑暗和饥饿的贫民区。
一位满脸皱纹背却挺的很直的老人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站在一座破旧却依然在贫民区中犹如鹤立鸡群的教堂旁边。
高大的彩色雕花窗户投进阳光,但教堂里却看不到神像。
“……”小女孩害怕的扯了扯老人的衣角,躲在老人身后,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示意他有人来了。
老人缓缓转头,看到一个用黑色头巾裹住头的人正蹒跚地向教堂内走去。
“你的腿又恶化了,莫蒂安?”老人的声音很沉稳,透露出一种长者的沧桑。
裹着黑头巾的人,莫蒂安短促的哼了一声,似乎咕哝了几句什么,但最终只是说:“快好了,哈姆扎。”
随后,他就拖着受伤的腿,走向了教堂一层的某个房间,夕阳透过雕花的窗户,他的影子被拉的很远。
老人默默的盯着他,终于回过头,用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牵住小女孩的手,灰色绸质的衣物上已经有很多磨损,导致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们走吧,克莉丝汀。”
小女孩没动,只是抬起头,用一根手指指向莫蒂安的背影:“哈姆扎灰胡子,他是谁?”
“说了很多遍了,要叫'哈姆扎神父'或者直接叫'哈姆扎'。不要随便对长者起一些奇怪的绰号。”哈姆扎神父耐心的说道,夕阳金色的光芒似乎把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雕刻的更为明显。
“可是,其他孩子也是那么叫我妈妈…叫她脏东西…是因为她总是脏兮兮的。”年幼的克莉丝汀低声嘀咕道。
哈姆扎低下头,克莉丝汀那双曾经纯真的眼睛中除去这个年纪该有的懵懂无知,更有着一层隐晦的灰色。
“但是我叫她'吉安娜.希尔菲丝',对不对?”哈姆扎露出一个微笑。
“那…哈姆扎,他是谁?”克莉丝汀想了想,问道。
“他是我以前的一个同事。只不过…他犯了一些错误。”哈姆扎神父望向教堂里莫蒂安消失的方向,“所以我们应该帮帮他。现在,他也是'我们'的一员了。”
“你为什么要帮助他呢?”
克莉丝汀还是仰着头,似乎那样做的话那张充满慈祥的微笑的脸颊就会永远映照在她的眼瞳中。
“永远仁慈,永远善良,永远要对潦倒施以援手。这是祂在教义中教导和指引我们的箴言。”哈姆扎神父从灰色绸衣中摸出一本发黄的小册子,“我坚定的信仰着祂,用祂的话指引自己的方向。所以我收留了那些快要饿死的人,包括莫蒂安,也包括你。”
“哈姆扎,我听不懂…”
“没关系,大概就是…嗯…想要回应我所信仰的神明,成为一个好人……这个意思吧。”
哈姆扎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坚实的地板,看向地下那轻柔的抱着婴儿,脸上带着仁慈微笑的女性雕塑。
“成为一个好人……?”克莉丝汀还是没听懂,但老人不再说话,只是微笑着牵起她的手,走向夕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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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您在想什么呢?”
教堂巨大的彩窗下,老人坐在木桌旁的长椅上,手中是一本已经重新装订了很多次的陈旧册子。
哈姆扎抬起头:“哦,是克莉丝汀啊……”
教堂干净的地板上,提着一个篮子的克莉丝汀站在神父身边。她已经长高了,眼神也褪去了当初的青涩和懵懂。
“神父,有几位…参拜者在参拜祂时情绪不太正常,踢倒了桌子上的香烛,我怕……”
“啊,没关系,没关系。祂不会在意的…祂是那么仁慈,那么善良,当然不会在意…”老人说着,缓缓站起身,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会被真正的神灵责罚。
“他们为什么踢倒了桌子?”哈姆扎神父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嗯…”克莉丝汀咬了咬嘴唇,“那几位是…在贫民区最处生活的居民…对祂…可能有些怨气……”
“这样啊……”
“神父,您…”克莉丝汀知道神父又动了想要收留他们的念头,但是她也知道,随着神父收留的人越来越多,神父的收入已经不足以支撑所有人的生存了。
哪怕这些人中有很大一部分拼命想去做些什么减轻神父的负担,也只是杯水车薪。生在贫民区就仿佛被打上了烙印,到哪里都无法冲刷掉。
怨言越积越多,冲突越来越频繁。死于疾病,死于饥饿,死于黑火,贫民区的形式越来越严峻,而神父似乎是唯一的避风港,这座为了普及“祂”的恩惠的小教堂倒真正起了一些作用。
只不过,这座避风港,似乎摇摇欲坠。
“克莉丝汀…知识是一种诅咒,而能力则意味着责任。你还记得,祂教导我们的话吗?”
哈姆扎的语气很慢,他的背已经不再如以前那样总是挺直了。
“永远仁慈,永远善良,永远要对潦倒施以援手…”克莉丝汀喃喃的回答。
她跟着哈姆扎神父走下去,看着神父带着慈祥的笑容安慰着怒骂的贫民。
她看到那轻柔的抱着婴儿的雕塑,每日接收朝拜和供奉的雕塑,第一次产生了些许动摇。
在哈姆扎神父和那些走投无路的贫民商量好后,少女克莉丝汀看着疲惫的哈姆扎神父,忍不住走上两步:
“我们现在做的事…真的是祂的意愿吗?为什么…您明明付出了这么多…却只能过着一天不如一天的生活;这些人明明那么努力的活下去,却为什么……”
哈姆扎神父闭上眼睛,朝着那个虚假的天使虔诚的垂首。
“我从未怀疑过,也从未背叛过,心中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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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姆扎,哈姆扎!”
莫蒂安怒气冲冲却强烈压抑着的声音从木门内传来。
那里是哈姆扎神父的卧室,哪怕小教堂里人满为患,大家也自觉的为哈姆扎神父留出了一间最大的屋子。
而现在,半轮弯月挂在天穹,群星四散。
教堂地下挤着的贫民已经睡着了,而楼上,则空无一人。门框拉着惨白修长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进行这些没用的祈祷!”
莫蒂安极力让自己发出尽可能小的声音,但这细微的声音,仍然可以被躲在门外墙边的克莉丝汀听到。
此时的她穿着破旧的长裙,成熟的眼眸已经证明了她不再是那个一腔热血的少女。
“回答我,哈姆扎,你明明拿着那个东西,为什么不用?你难道不知道骑士团那边是什么局势吗?你整天都在祈祷,祈祷,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东西不过是个雕塑而已,根本就不是'天使'!”
莫蒂安的质问如同连珠炮,打向坐在床上的哈姆扎,也打在克莉丝汀心里。
她悄悄的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叫出声。哈姆扎神父隐瞒了什么?而且…那个雕塑…不是“天使”?
终于,一声轻轻的叹息后,哈姆扎神父说话了:“知识是一种诅咒…莫蒂安,我很抱歉,当初不应该把你卷进来的。”
“别说这个。别说这个。”莫蒂安的声音开始烦躁,也不受控制的大了起来:
“我知道可能和你的…信仰有一些冲突,但是,我说了很多遍,那个雕像代表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你还在祈祷那些教义!”
“存在的。祂存在于我心中,也被我所信仰。”哈姆扎轻轻的说。
“你可别忘了,我之所以被骑士团追杀,之所以整天在这里担惊受怕,是为了什么!”莫蒂安转变了话题,不再说“天使”的事,似乎是怕引来“注视”。
透过木门的缝隙,克莉丝汀看见神父背对自己坐着,莫蒂安站在窗边,小心的向外看着。
神父的手中,静静地躺着一枚棋子。
“我已经不可能了…”半晌,哈姆扎才低声说。
“那你就要这么放弃吗?”莫蒂安直直的看着哈姆扎,克莉丝汀屏住呼吸。
“不…”哈姆扎低着头,没有和莫蒂安对视,克莉丝汀惊讶的发现,那个总是挺着腰杆的老头已经变得如此孱弱。
“还有克莉丝汀。”哈姆扎轻轻的说。
为什么提到我?克莉丝汀吓了一跳,差点发出声音,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巴,更加小心的贴在门外。
“克莉丝汀?”莫蒂安的声音又变了,“你要把这种事情,让她来做?她可是一直相信着你那一套善良的说辞!”
“我知道那很残忍,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哈姆扎抬起头,脸上带着深深的疲倦,“她和我们不一样,她的心就和天使一样纯净。”
“但是现在,你要让她去接替你做那种事!她的幼时本来就已经被菲尔希斯家毁了,你现在又要染黑她的未来吗?”莫蒂安抓住哈姆扎的衣领,愤怒的说,“老朋友,你现在为什么如此软弱?”
“我说过了,知识是一种诅咒……”哈姆扎盯着天空,似乎若有若无的朝房门望了一眼:
“我的时间不多了……”
莫蒂安一怔,下意识的松开了抓着神父衣领的手。
“我不会逼迫她,我会给她选择的权利…”
“到最后,我也没有放弃我的信仰…”
哈姆扎神父似乎用光了所有的力气,声音小下去。
“如果有那一天,尽管我远远不如你,更不如克莉丝汀,我也会把这个担子抢过来,不让那个女孩受到污染的。”
莫蒂安看着哈姆扎,一字一句的说。
“由我来完成,我们伟大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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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火吞没了一切,浓烟,刺耳的爆炸声,枪声,白银的闪光肆虐着一切。平民四散而逃。
克莉丝汀眼底,映上了那永不熄灭的烈焰,但她双腿发软,倒在地上。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那些什么都没做,只是拼命活着的人会被火焰吞噬?
为什么神父为了这么多人付出了时间,金钱乃至一切,而迎接他的却只是被审判为异端?
为什么那“天使”到了这种时候,哪怕祂自己的神像都被焚烧,祂最忠诚的信徒都被焚烧,都不出来降下赐福?
克莉丝汀重新站起来,踉踉跄跄的走着,她要去找哈姆扎神父。
她看见莫蒂安像是一只苍蝇一样四处乱撞,慌不择路的奔逃,但她要去找神父。
她看见有些无辜的贫民死在倒塌的房梁下,但是她要去找神父。
浓烟熏黑了她的脸,高温灼伤了她的手,但是她要去找神父。
因为她觉得,那么仁慈,智慧和虔诚的人,不应该是这样的结局。
房梁似乎嗤笑着她的愚蠢,发出尖锐的破空声,朝着她的头顶砸下。
克莉丝汀仿佛没察觉一般,她只是向教堂里神父居住的地方走。
银色一闪,快的无与伦比。那危险的房梁瞬间断裂,砸在燃烧的大地上。
克莉丝汀转头看去。
切断横梁的身影在空中做出优美的转体,稳稳落在地上。
冷峻的面庞,长发,手里是标志性的白银长枪。她知道,那是骑士长,银.帕特尔。
骑士似乎认出了她是神父的养女,但却只是冷冰冰的看了她一眼,便转头走进火场深处。
克莉丝汀没在意,她只是向前走。
但是,命运总是这样。她没有能力改变,也没有能力制止,甚至连见证都做不到。
她赶到时,地上只残余了灰烬——她太清楚那是什么了,每个贫民区的人都清楚。
那是“天使”用于驱逐异端的黑火留下的痕迹。
为什么…
克莉丝汀跪在地上。
这可是您最虔诚的信徒。
这可是按照您的教义告诉我“永远仁慈,永远善良,永远要对潦倒施以援手”的人。
这可是付出了时间和生命,收留了多少贫民,让他们免于饥饿的神父。
而您却因为骑士团将他认定为异端,就降下了黑火。
克莉丝汀心中的信仰动摇了。不久前的晚上,莫蒂安的话语狠狠冲入她的脑海:
“那东西不过是个雕塑而已,根本不是'天使'!”
“那个雕塑代表的东西根本不存在!”
难道…我们信仰的“天使”是假的?“天使”根本不存在?
那神父这么多年的信仰,那么多的努力和善,到底算什么?
贫民区的所有人,真的连生存都是错误吗?他们的祈祷,根本没有人能听到吗?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克莉丝汀的双眼流泪了。哪怕是从希尔菲丝家被虐待,哪怕是在教堂挨饿受冻,她都没有哭过。
她无助的坐在地上。
信仰,家庭,亲人,归所,全都离她而去。
但是她不甘心。
神父不应该有那样的结局。
贫民区的人应该和希尔菲丝家的孩子们一样有幸福的时光。
他们信仰的心意不会是虚假的。
她不甘心。
“那么,你要接替哈姆扎…进入那个无底的漩涡吗?”
一个身影悄然站在克莉丝汀身后,哪怕那么多的骑士都没能发现他的到来。
“知识是一种诅咒…他给了你选择。是接下来度过平淡而幸福的一生,还是接替他…进入那个无底的漩涡呢?”
克莉丝汀茫然的抬起头,她看见一个带着圆顶帽子,拄着手杖的绅士站在眼前。风衣的下摆快要触及地面,然而仍旧一尘不染。
一枚棋子被扔到地上。那是一枚精致的血色棋子,克莉丝汀曾经在神父手中,也见过一枚相似的。
“我要…继承他的意志。”
克莉丝汀几乎没有犹豫,直接伸出手,抓住了那枚血色棋子。
“你果然做出了这样的选择……看来哈姆扎没错。”绅士低低的喟叹了一声,
“欢迎你,[魔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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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莉丝汀猛的睁开双眼,夜里的蝉鸣飘来,半轮残月悬挂。外面的争执早已结束,不了了之后大家还是先休息,免得因为骑士的追击而疲于奔命。
原来…是个梦啊。
克莉丝汀下意识的摸了摸那枚血色棋子,象征[魔女]的棋子。
只不过真的好久好久,没有做过一个完整的梦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