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再会
布莱尔慢慢走到窗边。
在这个没有白天于黑夜，只有前任露维耶之主的残骸和刺破天穹的高塔相伴的地方，时间似乎被拉长了。
布莱尔感到这份宁静，似乎永远不会被打破。他似乎真的在这里很久很久了。
眼中的金色轮回停滞了一下，随即，布莱尔转过头，再次投出了视线——天上那破败的日轮周身环绕的无尽轮盘再次慢慢地如同齿轮一般运转起来。
眼前的画面渐渐清晰，布莱尔看到了克莉丝汀·希尔菲丝的身影。
“魔女”身着一件破了几个洞的灰色麻布衣服，从她沾满了污渍的头发可以看出，她的生活并不好。
但是，她的姿势却很端庄，一本书静静的躺在她的双腿上，克莉丝汀小心地捻起一页，轻轻的翻过去。
由于这次布莱尔并非她主动召唤而来，又可以收敛了气息，所以人类是无法察觉布莱尔的注视的——布莱尔再次感觉到，人类在这个世界中的渺小。
克莉丝汀·希尔菲丝现在似乎位于一座很破旧的设施中，破旧的木门上一只蜘蛛悄无声息的向上爬行，一盏油灯放在露出石头的地面，把手已经断裂了。木质的床铺上没有被褥，只有一张已经发灰的床单耷拉着一角垂到地上。一枚精致的血色棋子静静的躺在她足边，与整个破败的房间格格不入。
…在伊琳娜身上，也有类似的血色棋子。布莱尔沉思。
墙壁上，一只挂钟艰难的走着，发出随时都会散架的吱呀声。石质的墙壁似乎还在顽强的诉说着这个地方过去的不平凡，而墙面的斑驳坑洼似乎在无情的嗤笑着过去的辉煌。
克莉丝汀就轻轻的靠着墙壁，慢慢的翻阅着那本书。她的右手轻轻颤抖，上面似乎有一道伤口，不过已经被简要的处理过了。
“嘎吱——”
木门发出响亮的开门声，一个赤着脚的小孩跑进来：“姐姐，白衣服那些家伙的走远了！”
克莉丝汀合上书，抬起头，艰难的露出一个微笑：“那就好…克里米，你没受伤吧？”
克里米抬起脏兮兮的头颅：“没事！不过…”
这个矮个子小孩小心的看了看后面：“莫蒂安叔叔他们好像很不高兴，说是要…”
他的声音小下去，克莉丝汀笑笑，摸了摸他的头：“没事的，姐姐知道。你做得很好，又立了个大功。”
“嗯，嗯…”克里米怯怯的抬起头，“那个，能不能不告诉，不告诉莫蒂安叔叔他们，是我告诉姐姐的？他们可能又会，打我…”
克莉丝汀脸上的笑容似乎顿了一下，紧接着蹲下身，注视着克里米的眼睛：“没关系，姐姐不会说的。下次他们要打你，你就到姐姐这里来，好吗？”
克里米使劲的点了点头：“嗯！”
克莉丝汀笑了笑，站起来揉了揉克里米脏兮兮的头发。
小男孩抿了抿嘴，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地跑走了。
“……”克莉丝汀盯着门口，慢慢捡起那枚棋子握在手心，向那扇木门走去。
一座已经破损严重的雕塑倒在石质大厅中央，上面还有着焦黑的烧痕。仔细看去，那似乎是一位抱着婴儿的女性雕塑。
那是普兰城邦的“天使”雕塑，无数居民在祂的雕塑面前许下最诚挚的心愿，奉上最虔诚的祈祷。人们相信“天使”是最仁慈，最公正，最善良的象征，会给予每一位虔诚的信徒幸福。
只不过，如今，祂的雕塑却倒在地上，翅膀断裂了一只，无数烧焦的痕迹让白色的颜料褪去，露出里面破碎的石头。
而这雕塑周围的人们，也并没有在祈祷。靠着墙坐着的，蜷缩在地上痛苦的闭着眼睛的，黑压压的几十人挤在这个不算大的大厅中，却没有人说话，空气静的像时间被停止了一般。
大厅上方的木门被打开——听到那并不急促的开门声，大部分人长出了一口气。
克莉丝汀的身影出现在大厅靠墙通往楼上的台阶尽头的木门上：“大家，骑士团已经走远了。”
一个中年人好像失去了所有力量一下，一下瘫倒在地上；痛苦的闭着眼睛的老人才终于敢轻轻的呻吟出声。
“这日子，又能挨过几天啊。指不定明天就给那群眼里只有铜币的家伙端了。”面色铁青的一个大胡子咬着牙说。
“通缉令上咱们可是活的银币。妈的，这辈子没值过那么多钱。”一个中年男人把嘴里叼着的叶子吐到地上，嘟囔着说。
“希望…祂别生气……”老人剧烈的咳嗽两声，“唉，这可是……”
“祂可不会生气，反正祂估计从来也没看看贫民区！”一个少了胳膊的青年狠狠地踢了地上的“天使”雕塑一脚。
“噤声！噤声！祂都能听见……”老人急迫地说道。地上的雕像太过沉重，他没办法扶起来。
大部分人脸色都不好看，低声的抱怨充斥在大厅中。
克莉丝汀站在楼上门口处，看着这些衣衫褴褛的可怜人。她的黑眼圈也很浓重，以至于在这只有几点零星的光源的地下室中也能清楚的看出她的疲倦。
有些教堂是没有窗户的——与“天使”沟通可不是一件能够“旁观”的事情。
“食物也不多了，大伙省着点…”一个妇人费力地抱着一个破旧的木箱从里面一间屋子走出来。一根钉子从木箱边角滑落，砸在地上，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箱子里，是已经变形的几个黑面包，以及一些发紫的果实。
“只剩这些了？”
“不，还有一些，但肯定不够再吃一周的——幸亏哈姆扎当时屯了一些食物。”妇人把箱子放在地上，擦了把汗——她脸上又平添了一道污痕，“别闲着，去拿锅子来！”
“为什么要我去……”先前那个人不情不愿的嘟囔着，还是慢慢的走去找不知道丢到哪的锅子了。
“我来帮忙。”克莉丝汀快步走下台阶，走到妇人身边。
“可真有够受的。”妇人嘴里唠唠叨叨，“这个面包上面长了虫子……”
克莉丝汀愣了一下，仔细看去，那黑面包上确实钻出一条黑色线形虫。
“没关系…我会去寻找食物的…”克莉丝汀咬咬嘴唇，故作轻快的说。
“怎么找？骑士团倒是现在三天两头就在这边找！要不是他们没想到我们还敢回这里，可能根本撑不到今天！”一个不善的声音在克莉丝汀身后响起。
克莉丝汀回过头：“莫蒂安…”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克莉丝汀眼前，两边的贫民都隐隐的往后退了退。
“食物不够了，我们现在再在这里待下去，根本坚持不了两天！骑士还在外面天天搜索，这样下去，迟早要被禁火烧死！”
莫蒂安大声说，导致石厅都安静了一下。
“是啊…骑士早晚会找到这里的…”
“唉…”
人群中，也隐隐有支持声传出。
“莫蒂安，也别太情绪化了，就这点果子，要不是克莉丝汀，也还搞不到呢。你知点足。”老妇人看不下去，呵斥了一声。
莫蒂安哼了一声：“她做过的事，我们自然感激。但是现在，我们都快被她害死了！”
“食物的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骑士那边，我也会想办法解释清楚你们不是异教徒…”
克莉丝汀抬起头，对上莫蒂安的视线。但她的脸上却带着憔悴。
“解释清楚？骑士会放着几百枚银币被'解释清楚'？”莫蒂安冷笑一声，“'天使'的黑火可不是非得真正的异教徒才烧——我们贫民区的可比那群书呆子知道这个！”
“别直呼祂的名字…别…”一旁，老人低声说着，闭上眼睛，似乎朝着地下那个被烧焦的神像祈祷着。
“更何况，你自己的悬赏可是金币。”莫蒂安不依不饶，“怎么和教会说清楚？别忘了前几天你刚上了处刑台！要不是因为你，我们也不会被…”
“莫蒂安！要不是因为她和哈姆扎神父，我们早就饿死了！”老妇人扔下锅子，愤怒地叉着腰，指着莫蒂安的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