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世子他终是软了膝盖(第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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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三,顾家幼弟入学。
顾挽的弟弟今年七岁,名唤顾昭,是父亲战死后才得的遗腹子。顾老夫人年迈,府中无人能督导孙儿功课,便托人求了国子监的恩典,让他以荫生身份入学。
启程那日,顾挽立在顾府门前,望着幼弟背着小书箱、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沈砚立在她身侧。
“可要去送?”他问。
她摇了摇头。
“让他自己走。”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渐渐消失在转角。
她仍立在门前,久久没有动。
“夫人。”
她回过神。
沈砚望着她。
“你入顾家军那年,”他说,“也是七岁。”
她微微一怔。
“父亲教的,”她说,“先习枪法,再读兵书。”
“头一年握不牢枪杆,虎口磨出血泡,夜里疼得睡不着。”
她顿了顿。
“阿娘替我挑血泡,一边挑一边落泪。”
“父亲立在门外,一声不吭。”
她垂下眼帘。
“第二日清晨,枪杆上缠了厚厚的棉布。”
“是父亲缠的。”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微微发凉的手指拢进掌心。
她低头望着他们交握的手。
“阿昭比我聪慧,”她说,“功课不必人催,先生夸他沉稳。”
“可他毕竟才七岁。”
她顿了顿。
“我怕他吃苦。”
沈砚静了一息。
“他姓顾,”他说,“顾家的儿郎,不怕吃苦。”
她抬眸望他。
他望着她,目光沉静。
“他只会怕有负父名。”
她怔怔望着他。
良久。
“……你说得对。”
她垂下眼帘。
“父亲在世时常说,顾家枪法传男不传女,可我六岁那年,他便破了例。”
“我问父亲,为何教我?”
“他说,因为你问了。”
她弯起唇角。
“旁的姊妹只说要学女红、学规矩,只有我问,阿爹,你那杆枪多重?”
“他便教我。”
沈砚望着她。
“那时,”他说,“你已知道自己的路了。”
她想了想。
“……嗯。”
“七岁那年,我便知道。”
“我要接父亲的枪。”
秋风拂过门前的槐树,落叶沙沙作响。
她望着空荡荡的长街,良久不语。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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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国子监来人传话。
顾昭在学中与同窗起了争执,将人推倒在地。
顾挽赶到时,幼弟正立在廊下,垂着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她在他面前蹲下。
“阿昭。”
顾昭抬起眼,眼眶红红的。
“阿姊,”他开口,声音有些抖,“他说父亲是逃兵。”
顾挽静了一息。
“他还说,父亲当年守不住北境,是陛下开恩才没有降罪。”
“说顾家都是靠着嫁女儿才保住兵权。”
他咬着嘴唇。
“我推他了。”
顾挽望着他。
七岁的孩子,瘦小的肩头绷得那样紧,像是要把这些话一字一句都咽下去,又咽不下去。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
“推得好。”她说。
顾昭怔住。
“阿姊……”
“顾家儿郎,有血性。”她说,“旁人辱及先父,你若忍了,父亲才要难过。”
顾昭望着她,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他扑进她怀里,紧紧攥着她的衣襟。
“阿姊,”他闷闷的声音从她肩头传来,“父亲不是逃兵,对不对?”
她搂着他。
“不是。”她说。
“父亲守北境十七年,大小七十余战,从无败绩。”
“元熙十九年春,北戎举国来犯。父亲以三千铁骑挡三万敌军,死守雁门七日七夜。”
她顿了顿。
“援军赶到时,父亲仍立在城楼上。”
“他的枪没有倒。”
顾昭伏在她怀中,肩膀轻轻颤抖。
她抚着他的背。
“阿昭,”她说,“你今日做得很对。”
“只是下次,”她顿了顿,“不必先推人。”
“先问他,可有胆与你一同跪到御前,请陛下明断。”
顾昭抬起脸,泪痕犹湿。
“他会去吗?”
“不会。”她说,“他不敢。”
“你便问他,既不敢对质,为何敢出言污蔑?”
顾昭怔怔望着她。
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她弯起唇角。
“阿昭长大了。”
他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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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国子监出来时,暮色已沉。
沈砚等在马车旁。
顾挽走过去,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扶她上车。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
她倚在车壁,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
“沈砚。”
“嗯。”
“父亲过世那年,阿昭尚在襁褓中。”她说,“他不会记得父亲的模样。”
沈砚静静听着。
“顾家祠堂供着父亲的画像,祖母每年带他去祭拜。”
“可他问祖母,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祖母说,你父亲是大英雄。”
她顿了顿。
“他不知道大英雄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旁人会说父亲是逃兵。”
沈砚沉默良久。
“夫人。”
她望向他。
“父亲是英雄。”他说。
她望着他。
他眉目沉静,声音平稳。
“元熙十九年,北戎举国来犯,雁门告急。”
“朝中无人敢应战,是顾老将军自请出征。”
“他以三千铁骑挡三万敌军,死守七日七夜。”
他顿了顿。
“那七日,陛下日日立在城楼上,望向北境。”
“满朝文武跪在太庙,为顾家军祈福。”
她望着他。
“你……那时也在?”
“我在御前伴读,”他说,“立在大殿角落。”
“第七日,捷报传入宫中。”
“陛下扶着城垛,良久不语。”
“然后他说,顾卿不负朕,朕负顾卿。”
她怔住。
“陛下……这样说?”
他点头。
“父亲……”她顿了顿,“从不曾提起。”
他望着她。
“将军不说,是因为无须说。”
“陛下不说,是因为不能说。”
他垂下眼帘。
“可我知道。”
“那七日,他是以命报国。”
她望着他。
车窗外灯火明灭,将他的眉眼映成忽明忽暗的颜色。
她忽然想起那年雁门。
父亲立在城楼上,甲胄残破,枪尖卷刃。
他望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对她说,阿挽,若今日城破,你护着伤兵先退。
她说,父亲不退,女儿不退。
父亲望着她,笑了笑。
好。
那一战,他们守住了。
父亲却没能回来。
不是战死沙场。
是凯旋途中,遇伏身亡。
朝中有人弹劾,说顾老将军轻敌冒进,以致中伏。
先帝将弹劾的折子留中不发。
可那三个字,终究成了悬在顾家头顶的一柄剑。
逃兵。
她垂下眼帘。
“沈砚。”
“嗯。”
“那年父亲遇伏,顾家军死伤过半。”
“我随军在后队,赶到时,父亲已……”
她没有说下去。
他握着她的手。
她静了良久。
“那夜我跪在父亲灵前,一遍一遍想。”
“若我早到一刻钟,若我探知前路有伏,若我不让父亲独自领兵先行。”
她顿了顿。
“父亲是不是就不会死。”
他望着她。
她从不曾对他说过这些。
三年来,她在他面前从来是沉稳的、从容的、无懈可击的世子妃。
他以为她没有软肋。
她不是没有。
她只是从不示人。
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她伏在他肩头,良久不语。
他感觉到她肩背细细的颤抖。
她没有哭。
她只是靠着他,把他当作那堵可以暂时依靠的墙。
他低下头,唇轻轻落在她发顶。
“夫人。”
“嗯。”
“不是你的错。”
她没有答。
他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不是你的错。”他又说了一遍。
她伏在他肩头。
许久。
她轻轻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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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时,刘忠来报,说雪团把正寝那只新换的引枕又挠了一道口子。
沈砚沉默片刻。
“……再换。”
刘忠应了,转身要走。
“等等。”顾挽开口。
刘忠回身。
她顿了顿。
“不必换了,”她说,“让它挠。”
刘忠怔了怔,悄悄望了世子一眼。
世子没有反对。
刘忠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顾挽往正寝走。
沈砚跟在她身侧。
“夫人。”
“嗯。”
“那引枕是上月新置的。”
她脚步未停。
“嗯。”
“料子是江宁织造的贡缎。”
“嗯。”
“一套十二件。”
她停下来,转头看他。
他望着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她弯起唇角。
“世子,”她说,“你是心疼那贡缎,还是心疼你的银子?”
他静了一息。
“……心疼你挑那料子挑了半日。”
她怔了怔。
“你怎知是我挑的?”
他垂下眼帘。
“刘忠说,”他顿了顿,“你去岁便看中了这料子。”
她望着他。
去岁。
那是他们成婚第二年。
她看中了这料子,想着待库房的旧引枕用旧了,便换上一套新的。
后来忘了。
他记得。
她静了良久。
“沈砚,”她说,“你到底还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他想了想。
“……不记得了。”
她望着他。
他也望着她。
廊下灯笼轻摇,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挨得很近。
她忽然想,这人怕是把这三年里她不经意说过的每一句话、看过的每一眼、随手抚过的每一件物什,都一件一件收在心底。
收得那样仔细。
藏得那样深。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微微一怔。
“往后的,”她说,“不必藏了。”
他望着她。
“我来看。”
他垂下眼帘。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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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顾挽又梦见了父亲。
梦中的雁门关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黄沙。
父亲立在城楼上,甲胄残破,枪尖卷刃。
他望着远处潮水般的敌军,回头看了她一眼。
阿挽。
她张口想唤他。
可风沙太大,她发不出声音。
父亲笑了笑。
然后他转过身,提枪跃下城楼。
她追上去。
她拼命追。
可她怎么也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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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睁开眼时,枕边是湿的。
内室烛火微弱,沈砚正望着她。
他什么也没有问。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她伏在他肩头,阖上眼睛。
“沈砚。”
“嗯。”
“我梦见父亲了。”
他抚着她的发。
“他说什么了?”
她静了良久。
“他什么也没说。”她说,“他只是看着我笑。”
“然后他就走了。”
“我怎么追也追不上。”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一下,又一下。
“夫人。”
“嗯。”
“父亲知道你很好。”
她没有答。
他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你替他守住了雁门。”
“知道你把阿昭教得很好。”
“知道你没有辜负顾家枪。”
她伏在他肩头,良久不语。
过了很久。
她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秋风渐紧,卷起落叶拍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她靠在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声。
沉稳而有力。
一下,又一下。
她慢慢阖上眼睛。
这一夜,她没有再做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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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