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世子他终是软了膝盖
全京城都等着看顾挽的笑话。
身为大周最悍妒的世子妃,她敢让世子跪算盘、跪瓦片,甚至跪御前。
众人断言:世子忍辱三年,只为夺她兵权,必休她入冷宫。
直到那一夜,世子府火光冲天。
她披甲执剑,护幼主退敌兵,却身中冷箭,生死不明。
废墟之上,世子疯了一般徒手刨开焦木。
百官跪请立妃,他当着幼帝的面,红着眼拔出天子剑:
“此生此世,除她之外,谁敢入主中馈,立斩不赦。”
后来,顾挽醒来,世子正跪在她榻前,膝下是明黄的御赐金砖。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声音哑得像哭过:
“夫人,金砖凉,膝盖也疼。”
“你能不能,醒过来抱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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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卷过御阶,带着未散的硝烟气息。
幼帝端坐龙椅,年仅九岁,龙袍空落落罩着单薄身子,目光越过满殿跪伏的朝臣,落在殿中央那个人身上。
沈砚已经跪了很久。
膝下是冰凉的金砖,他垂着眼,官服袖口还沾着焦黑痕迹,昨夜未洗。三天三夜,他不曾阖眼,不曾更衣,不曾进一粒米。百官劝过,太后问过,他只是摇头,然后继续跪在这里。
“世子,”太监总管弓着腰,声音压得极低,“您已跪了三日,龙体要紧……”
沈砚没有动。
他望着金砖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想起顾挽。她最爱看他穿这身绯色官服,说衬得眉眼英挺,只是每次都要替他抚平衣襟,再顺手拽一下他的耳朵。
那双手,如今一动不动地躺在锦被里。
太医说,箭伤离心脉只差三分,毒入肺腑,生死未卜。
他不信。
昨夜他守在榻前,握着她渐渐冰凉的手指,想起成婚那年她说过的话。
——“沈砚,你娶了我,这辈子就别想旁人。你若敢纳妾,我打断你的腿;你若敢休我,我烧了你的世子府。”
那时他笑着应,心里却在盘算,再过三年,等她交出兵权,等她再无倚仗,便——
便如何?
如今他对着金砖,怎么也想不起当年那个凉薄的念头。
只记得她跪算盘的模样。
梨花木算盘,一百零八颗珠子,她让他跪满一个时辰。他起先咬牙忍着,后来实在撑不住,偷偷挪了挪膝盖,她立时察觉,挑起眉梢。
“世子,我数着呢。”
他恼羞成怒,却又发作不得。
——谁让他是先帝指婚?谁让她是护国大将军独女,十六岁便随父出征,一手顾家枪震慑北境?他一个徒有虚名的世子,凭什么与她争?
他以为那是折辱。
三年,他跪过算盘、跪过瓦片、跪过碎瓷。最重那次,她罚他在祠堂跪了一夜,对着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他跪到后半夜,膝盖麻了,心也冷透了。
那时他想,早晚有一日,他要她跪回来。
他确实等到了机会。
去年冬,他奉旨整顿京营,陛下亲许他节制五城兵马。明升暗贬,从顾家手中收回了大半兵权。庆功宴上,同僚举杯相贺,说世子隐忍三年,终得扬眉吐气。
他笑着饮尽杯中酒,没有答话。
那夜回府,她等在正堂,没有点灯。
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只听见她静了片刻,问:“世子,你恨我?”
他说:“不敢。”
“三年了,”她轻轻道,“你从不唤我一声夫人。”
他沉默良久,终是没有开口。
如今想来,他这一生,亏欠她太多句“夫人”。
殿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小太监趋近,跪在他身侧,低声道:“世子,顾家派人递了信……”
沈砚蓦然抬眸。
他三天没有开口,声音哑得几乎辨不出:“她醒了?”
小太监不敢看他,伏地道:“回世子,是……是顾老夫人,递了请立继妃的折子。”
殿中寂静。
金砖的凉意从膝骨漫上来,一寸一寸,冻住了心脉。
沈砚垂眸看着那道折子,朱漆封缄,顾家纹印,端端正正压在黄绫之上。
他没有接。
“顾老夫人说,”小太监额上沁出汗,“世子妃此劫凶险,顾家不敢拖累世子,愿自请出族,归还嫁妆,求世子……另娶贤妃。”
另娶。
沈砚听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他想起新婚那夜,红烛高烧,她端坐床沿,凤冠垂下的流苏遮了半张脸。他挑开盖头,她抬眸看他,眸光清凌凌的,没有新妇的娇羞。
“世子,”她说,“你我素未谋面,这桩婚事,你做不得主,我也做不得主。往后三年,你我各取所需。三年之后,你若想另娶,我自请下堂。”
他那时想,这个女子,倒有几分气性。
后来三年,她果然不曾纠缠。
他不回府,她不问;他在外宴饮,她不等;他偶有风寒,她遣人送药,人却从不亲至。
他以为她心如铁石。
直到昨夜。
叛军趁夜潜入世子府,幼帝正在他书房议政,满府守卫被调虎离山。他护着幼帝且战且退,箭矢如雨,渐渐不支。
她来了。
他从未见过她穿甲。
银甲覆身,长枪在手,她策马踏破府门,身后是三百顾家死士。火光中她回头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横枪挡在他身前。
那支冷箭从暗处射来。
她侧身挡住了。
——他看得分明,那箭本是冲他心口来的。
她倒下去的时候,伸手推了他一把。
“带陛下走。”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殿中不知何时起了议论声。
朝臣们窃窃私语,目光时而扫过跪在殿中央的世子。太后端坐珠帘之后,久久不语。
“世子,”太后终于开口,声音和缓,“顾氏有功于社稷,哀家自当厚待。只是世子府不可久虚中馈,顾老夫人的折子……”
“臣斗胆。”
沈砚叩首,声音不重,却将满殿私语尽数压了下去。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双手呈过头顶。
那是一枚玉簪。
羊脂白玉,通体无瑕,簪头雕一朵并蒂海棠。成婚那日她插在发间,后来不知收去了哪里。他寻了三年,昨日才从她枕下翻出。
簪身有一道细细裂纹,不知何时磕的。
他捧着这枚断簪,像是捧着这三年所有的亏欠。
“陛下,”他转向龙椅,声音极轻,“太后容禀。臣与顾氏成婚三载,未尝尽一日为夫之责。臣负她在先,今若另娶,天理难容。”
幼帝望着他,忽然开口:“沈卿,你是想抗旨?”
沈砚抬起头。
他跪在金砖之上,绯衣委地,眉目间没有分毫畏惧。
“臣不敢抗旨。”他说,“臣只求一事。”
他缓缓拔出腰间佩剑。
满殿惊哗。御前侍卫涌上前,刀锋出鞘声此起彼伏。幼帝却抬手止住了。
“你说。”
沈砚将天子剑横陈膝前。
“此生此世,”他一字一顿,“除顾氏之外,谁敢入主世子府中馈,臣立斩不赦。剑在此,命亦在此。陛下若降旨另娶,臣唯有以死相辞。”
殿中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珠帘后传来太后一声轻叹。
“痴儿。”她说,“你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何必当初。
沈砚垂下眼睫,没有作答。
他只是想着,若能换她醒来,他愿跪尽天下所有的金砖。
顾挽醒来时,入目是承尘上繁复的藻井。
她想,这是世子府的正寝。
灯烛煨在角落里,隔着重重纱帐,昏黄摇曳。她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一片温热。
有人握着她的手。
那人伏在她榻边,肩背深深躬着,绯色官服皱成一团,发髻散乱,有几缕垂落在她腕间。
她的世子,从不曾这样狼狈。
她张了张口,喉咙干涩,只发出极轻的气声。
那人却像被惊雷劈中,猛地抬首。
她看见他的眼睛。
那里面盛着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隐忍,不是疏离,甚至不是三年里偶尔流露的淡漠。那是恐惧、是狂喜、是劫后余生的后怕,是濒死之人抓住浮木的死死不放。
他握着她手指的力道骤然收紧。
“顾挽。”他唤她。
不是世子妃,不是顾氏,是顾挽。
他从未这样唤过她。
她想应,却只咳出一声。他慌忙去端水,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她借着烛光,看清他跪的地方。
金砖。
明黄、方正、专属于天子的御赐金砖。
她愣住了。
他跪在榻边,一手端着茶盏,一手仍紧紧攥着她的手指,像是怕她凭空消失。茶盏边缘碰到她唇边,他小心翼翼,像供奉最易碎的瓷器。
她饮了两口,嗓子勉强能出声。
“世子,”她道,“你跪着做什么?”
他沉默片刻,垂下眼睫。
“金砖凉。”他说,“膝盖也疼。”
他嗓音哑得厉害,尾音低下去,几不可闻。
“……你能不能,醒过来抱我一下。”
她怔怔望着他。
三年夫妻,她见过他无数种神情。在御前是恭谨端方,在同僚间是温润如玉,在她面前是疏离淡漠。她以为他就是这样的人,不近不远,不冷不热,相敬如宾。
她从不曾见过他示弱。
他始终低垂着眼,不敢看她。
她慢慢抬起手。
动作牵动伤口,疼得她额角沁汗,她没有停。那只手越过他鬓边的乱发,落在他后颈,轻轻往下按了按。
他顺势伏下来,额头抵在她肩侧。
隔着锦被,她感觉到他肩背在细细颤抖。
“沈砚,”她说,“你哭了。”
他没有答话。
她想,他应当是哭了。
她望着帐顶,烛光将人影投在承尘上,晃成一片模糊的涟漪。那枚断簪不知何时被他放在枕边,她侧目看了一眼,想起三年前自己将它压在枕下,再也没有取出过。
原来他知道。
原来他一直知道。
“世子,”她轻声问,“你是怕我死了,顾家不肯饶你?”
他闷闷的声音从她肩侧传来。
“我怕你死了,”他说,“这世上再没有顾挽了。”
她静了片刻。
“可你恨我,”她说,“三年了,你从不唤我夫人。”
他撑起身,望着她。
灯火映在他眼底,将那些沉了三年的东西一一照见。
“我不敢。”他说,“我怕唤了这一声,便再也收不回来了。”
“我怕你当真是奉命嫁我,三年之后,你会头也不回地走。”
“我怕我动了心,你却从没有。”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把这三年的隐忍尽数剖开,摊在她面前。
“顾挽,”他望着她,“你……能不能不走?”
她没有答他。
她只是看着他,眸光清凌凌的,一如三年前那个新婚夜。
然后她慢慢弯起唇角。
“世子,”她说,“金砖凉,你打算跪到几时?”
他怔住。
她握住他还搭在榻边的那只手,指腹轻轻蹭过他掌心。
“我疼,”她说,“你上来,抱我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