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SpruceNovel
封面加载中…
小说

河东狮吼,吾家世子抖三抖

共 20 章

正在阅读 · 第18章

第18章

(第十八集)

---

沈砚出征后,日子忽然慢了下来。

慢得像檐下的冰凌,一日只化一滴水。

顾挽每日卯时起身,练一个时辰枪,然后用早膳,去正院给婆母请安,回来理账、裁衣、读书、发呆。

发呆的时候最多。

她常坐在暖阁的窗边,望着院里的梅树。

梅树还是那棵梅树,雪团还是那只雪团,建兰还是那几盆建兰。

可什么都不一样了。

雪团仍霸着沈砚的坐处,可那坐处空了。

建兰开了新花,可无人同她共赏。

她望着梅枝上栖着的雀儿,想着他在北境,可有炭火取暖,可有热汤暖腹,可有……

可有人为他悬心。

---

十一月十五,顾昭又来了。

他背着书箱,迈进门时,顾挽正在窗边发呆。

“阿姊。”

她回头。

顾昭走到她面前,仰脸望着她。

“阿姊,你瘦了。”

她微微一怔。

顾昭皱起眉头。

“世子不在,你是不是不好好用膳?”

她望着他,忽然有些想笑。

七岁的孩子,一本正经地管起她的膳食来了。

“用了。”她说。

顾昭不信。

他爬上她身侧的榻,端端正正坐好。

“阿姊,”他说,“你想他吗?”

她静了一息。

“……想。”

顾昭点点头。

“那你想他的时候,做什么?”

她想了想。

“发呆。”

顾昭歪了歪脑袋。

“发呆有用吗?”

她顿了顿。

“……没有。”

顾昭笑了。

“那阿姊别发呆了,”他说,“我给你念《诗经》吧。”

他从书箱里取出书册,翻开,清了清嗓子。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顿。

念完,他抬眸望她。

“阿姊,这句是说,一个人走了很久,回来的时候,什么都变了。”

她望着他。

“世子回来的时候,”顾昭说,“阿姊还是阿姊,不会变的。”

她怔住。

顾昭合上书,笑得眉眼弯弯。

“所以阿姊别怕。”

她望着他。

良久。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

“阿昭,”她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顾昭歪着脑袋想了想。

“因为我是阿姊的弟弟呀。”他说。

---

十一月二十,顾挽收到第一封北境来信。

信是随军情急报送回来的,厚厚一叠,封皮上写着“承恩公府顾氏亲启”。

她握着那封信,立在廊下,看了许久。

刘忠在一旁候着,大气也不敢出。

她终于拆开信封。

里头是五页信笺。

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她坐在窗边,一字一句读下去。

——

“夫人:

到云中郡已是第五日。

一路风雪,马队行得慢,我日日想着,你立在辕门送我那日,晨光落在你眉睫上,很好看。

营帐扎在城外,夜间能听见北风呼啸。

比西山的风大得多,也冷得多。

可我盖着被你捂过的被子,便不觉得冷。

那本兵书,我随身带着。

每日睡前翻一页,便觉你在我身边。

你问我怕不怕。

我怕。

不是怕战死沙场,是怕回不去,怕你等太久。

可我又不怕。

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

你在,我便什么都不怕。

今日巡营,看见一个兵士在灯下缝补衣裳。

针脚粗得可笑,他却缝得很认真。

我问他,缝给谁?

他说,缝给我自己,不然破了没人补。

我忽然想起你。

想起你替我理斗篷系带时,垂着眼帘的模样。

你的手很巧。

我想让你替我缝衣裳。

可我又舍不得。

你的手该握枪,该执笔,该抚琴。

不该替我缝衣裳。

可我还是想。

想你。

想你的手。

想你立在府门前等我的模样。

想你靠在我肩头说,我在乎你。

想你簪着那枚断簪,立在晨光里,对我笑。

夫人。

我很想你。

砚白”

——

顾挽将信看了三遍。

然后她起身,走到书案边。

她取过笔,蘸墨。

她写信。

——

“世子:

来信收悉。

云中郡冷,我让人赶制了一件厚氅,随军情急报送去。

你盖着我捂过的被子不冷,我也就放心了。

那兵士缝补衣裳的事,我看了好笑。

他若有个媳妇,便不用自己缝了。

你若有件衣裳破了,便寄回来。

我给你缝。

我的手不只握枪、执笔、抚琴。

也握针线。

也握你的手。

那日你走,母亲给了我枚护身符,说是她连夜绣的。

我起初不敢信。

后来我去谢恩,她让我起来,说地上凉。

她还说,那小子从小不会照顾自己,让我在家里好好儿的,等你回来。

婆媳二人,头一回说了那么多话。

我忽然觉得,她其实不讨厌我。

只是不知如何待我好。

像你。

像你们沈家的人。

都笨。

可笨得让人心疼。

阿昭来过了。

他给我念《诗经》: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他说,你回来的时候,阿姊还是阿姊,不会变的。

他说得对。

我还是我。

只是比从前更想你了。

你在前线,不必挂念我。

我日日练枪,等你回来考校。

母亲那边,我每日去请安,陪她用膳。

她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高兴。

雪团仍霸着你的坐处。

建兰开了新花,我替你看了。

很好看。

等你回来,我指给你看。

夫人手书”

——

她将信笺封好,唤来刘忠。

“随军情急送。”

刘忠接过信,揣进怀中。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夫人。”

她抬眸。

刘忠张了张口。

“世子他会平安回来的。”他说。

她望着他。

刘忠的眼眶有些红。

“他舍不得夫人,”他说,“一定会回来的。”

她静了一息。

然后她弯起唇角。

“我知道。”

---

十一月二十八,顾挽收到第二封信。

这封信短得多。

只有一页。

——

“夫人:

厚氅收到了。

很暖。

比你捂过的被子还暖。

我穿着它巡营,想着是你一针一线缝的,便觉这北风也没那么冷了。

你信上说,你的手也握针线。

我看了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想象你坐在窗边,垂着眼帘,一针一线缝这件氅的模样。

日光落在你眉睫上,落在那枚断簪上。

很美。

我把它叠好,压在枕下。

每日睡前摸一摸,便觉你在我身边。

今日打了场小仗。

鞑靼人来袭营,我带兵迎击。

杀了七个,伤了一十三。

我自己无事,只是铠甲被划了一道口子。

你信上说,衣裳破了寄回来,你给我缝。

那我便寄回来。

你缝的时候,想着我穿着它杀敌的模样。

便知我在想你。

也在想家。

想你。

砚白”

——

随信奉着的,是一副护腕。

玄色缎面,上头绣着两朵并蒂的海棠。

针脚细密,正是她的手艺。

她捧着那副护腕,怔了许久。

这是她刚嫁给他那年绣的。

那时他们还不说话。

她绣好了,放在他枕边,什么都没说。

他也没有回应过。

她以为他丢了。

原来他一直收着。

原来他戴着。

她将那副护腕贴在胸口。

阖上眼睛。

“傻子。”她轻声说。

---

十二月初九,大雪。

顾挽立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

刘忠匆匆跑来。

“夫人,夫人——世子回来了!”

她猛地回头。

“什么?”

“世子回京了!刚进城!陛下召他入宫述职,说晚间便能回府!”

她怔在原地。

刘忠笑得见牙不见眼。

“夫人,世子平安回来了!”

她望着他。

然后她提起裙摆,朝府门跑去。

刘忠在后头喊:“夫人,外头冷,披件斗篷——”

她没回头。

她跑到府门前,立在雪地里,望着长街尽头。

雪越落越大。

落在她发间,落在她眉睫上,落在她肩头。

她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

马蹄声响起。

她抬眸。

那道身影穿过雪幕,策马而来。

越来越近。

他在府门前勒住缰绳。

翻身下马。

他望着她。

她也望着他。

他瘦了。

黑了。

可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滚下来。

他快步走过来,将她拥进怀里。

很紧。

很紧。

她靠在他肩头,哭得说不出话。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回来了。”他说。

她点头。

“我回来了。”他说。

她点头。

一直点头。

他把她的脸捧起来,替她擦泪。

“别哭了。”他说。

她望着他。

他瘦削的面庞上,是熟悉的温柔。

她忽然踮起脚,吻住他。

他一怔。

然后他将她拥得更紧。

雪落无声。

长街尽头,刘忠远远立着,拿袖子揩着眼角。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夫人披着斗篷,从门内走出来。

她望着雪中相拥的两个人。

静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笑了。

“傻子。”她轻声说。

像顾挽说沈砚那样。

可她的眼角,也沁出一点泪光。

---

(第十八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