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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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回来三日,顾挽寸步不离。
他去正院给母亲请安,她陪着。
他去书房理积压的公文,她在旁边绣花。
他见客,她在屏风后头等着。
沈砚第四日终于忍不住了。
“夫人。”
她抬眸。
他望着她。
“你不用日日跟着我。”
她顿了顿。
“烦了?”
他微微一怔。
“不是——”
“那为何不让我跟?”
他望着她。
她垂着眼帘,手里还攥着绣绷。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她要跟着他。
是她怕。
怕他一转身,又不见了。
怕一觉醒来,身侧又是空的。
怕这三日是一场梦,梦醒了,他还在北境。
他走过去,在她身侧坐下。
她没抬头。
他伸出手,从她手里取过绣绷,搁在一旁。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
她抬眸。
他望着她。
“我不走。”他说。
她望着他。
“真的?”她问。
他点头。
“真的。”
她静了一息。
然后她轻轻靠在他肩头。
“那我也不跟了。”她说。
他弯起唇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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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后,沈夫人派人来请。
“夫人请世子和大少夫人去正院用晚膳。”
顾挽微微一怔。
自成亲以来,婆母从未请过他们一同用晚膳。
年节大祭是同席的,可那是规矩。
平日从未有过。
她望向沈砚。
沈砚神色如常。
“知道了。”他对来人说,“我们酉时过去。”
来人退下。
顾挽望着他。
“母亲这是……”
他握住她的手。
“去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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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他们踏进正院。
沈夫人坐在堂上,面前摆着一桌席面。
六菜一汤,有荤有素,还有一壶温着的酒。
见他们进来,沈夫人抬了抬下巴。
“坐吧。”
他们落了座。
沈夫人亲自执壶,给他们斟酒。
沈砚要接,被她挡开。
“我斟我的。”她说。
沈砚和顾挽对视一眼。
沈夫人斟完酒,搁下壶,端起自己的酒杯。
她望着他们。
“这杯酒,”她说,“我敬你们。”
顾挽怔住。
沈夫人望着她。
“三年了,”她说,“我待你不好。”
顾挽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沈夫人抬手止住她。
“让我说完。”
顾挽静下来。
沈夫人垂下眼帘。
“沈砚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她说,“我怕他受委屈,怕他娶错人,怕他走弯路。”
她顿了顿。
“你嫁进来那年,我瞧不上你。”
“顾家败了,你又是个要强的性子,我怕你压着他,怕他过得憋屈。”
她抬眸,望着顾挽。
“可这三年,我瞧明白了。”
“不是他憋屈。”
“是你憋屈。”
顾挽望着她。
沈夫人眼眶微微泛红。
“他出征那日,我去寺里给他求平安符,”她说,“求完才想起,你也在家里悬着心。”
她顿了顿。
“我又求了一道。”
“让师父开了光,一直想给你。”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
红绸缝制,针脚细密,与沈砚那枚一模一样。
她递向顾挽。
“拿着。”
顾挽望着那枚平安符。
良久。
她伸出手,接过来。
“母亲……”她的声音有些哑。
沈夫人别开脸。
“别叫我母亲,”她闷声说,“叫得我浑身不自在。”
顾挽望着她别扭的侧脸。
忽然笑了。
“那叫什么?”
沈夫人转回头,瞪她一眼。
“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顾挽望着她。
然后她轻轻开口。
“阿娘。”
沈夫人一僵。
她怔怔望着顾挽。
顾挽望着她,眼底有泪光,却弯着唇角。
沈夫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别开脸。
“行了行了,吃饭。”她拿起筷子,“菜都要凉了。”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顾挽碗里。
顾挽低头望着碗里的菜。
是红烧肉。
她爱吃的。
她抬眸望向沈夫人。
沈夫人正埋头吃饭,耳廓却红得厉害。
顾挽轻轻笑了。
她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沈夫人碗里。
沈夫人望着碗里的鱼。
没说话。
可她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
很久才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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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吃了很久。
外头又落了雪。
屋里炭火烧得暖烘烘的,窗纸上映着三个人影。
沈砚给顾挽添汤,顾挽给沈夫人布菜,沈夫人给沈砚夹肉。
谁也没说多少话。
可碗里的菜,一直没有空过。
临别时,沈夫人送到廊下。
顾挽转身,替她拢了拢斗篷。
“外头冷,阿娘进去吧。”
沈夫人望着她。
月光落在雪地上,映得四周亮堂堂的。
沈夫人忽然开口。
“阿挽。”
顾挽微微一怔。
这是沈夫人头一回这样叫她。
沈夫人望着她。
“往后,”她说,“常来用膳。”
顾挽望着她。
然后她弯起唇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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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正寝的路上,顾挽一直没说话。
沈砚握着她的手,走在她身侧。
月光照着积雪,照着梅枝,照着他们并肩的身影。
走到正寝门前,她忽然站住。
他回头望她。
她望着他。
“沈砚。”
“嗯。”
“我方才叫她阿娘,”她说,“她没恼。”
他望着她。
她垂下眼帘。
“她给我夹菜,”她说,“还让我常去用膳。”
他轻轻笑了。
“嗯。”
她抬眸望他。
“你笑什么?”
他望着她。
“笑你,”他说,“高兴得像捡了宝。”
她怔了怔。
然后她别开脸。
耳廓染上绯色。
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
“我是高兴。”她轻声说。
他抚着她的发。
“我知道。”
她静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喜欢我。”她说。
他顿了顿。
“她喜欢你。”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
他望着她。
“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你好,”他说,“像我一样。”
她望着他。
月光落在他眉目间,他的眼底倒映着她的身影。
她忽然想起那年春日。
他立在御阶下,着绯色伴读服,眉目端肃。
她翻身下马,余光掠过他。
只一眼。
她那时不知道,这个少年,有朝一日会对她说——
像我一样。
她靠回他胸口。
“笨死了。”她轻声说。
他弯起唇角。
“嗯。”
“一家子都笨。”
“嗯。”
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沁出泪光。
他低头,轻轻吻去那滴泪。
她微微一颤。
然后她踮起脚,吻住他。
月光静静洒落。
雪地静静反着光。
正寝门前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
很久之后,她靠在他肩头,轻声开口。
“沈砚。”
“嗯。”
“你这次回来,”她说,“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顿了顿。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
“说不清,”她说,“就是……更……”
她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他替她说了。
“更像个丈夫了?”
她怔了怔。
然后她笑了。
“对。”
他望着她。
“我以前不像?”
她想了想。
“以前也像,”她说,“可那是‘世子该有的样子’。”
她顿了顿。
“现在是……”
“是什么?”
她望着他。
“是你。”她说。
他静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他笑得很轻,可眼睛亮亮的,像落了星星。
她望着他的笑,忽然想,这个人,她大概会喜欢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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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顾挽醒来时,沈砚已不在身侧。
她起身,披上外袍,走出屋子。
院里,沈砚立在梅树下,手里握着一杆枪。
枪尖在晨光里闪着寒芒。
他缓缓起势。
一招一式,极缓,极稳。
她立在廊下,望着他。
他收势时,枪尖轻轻一挑,一枝梅花稳稳落在枪尖上。
他望着那枝梅,弯起唇角。
然后他抬眸,看见她。
“醒了?”
她走过去。
他又是一枪挑出,枪尖那枝梅落在掌心。
他将那枝梅递给她。
她接过。
“给我的?”
他嗯了一声。
她低头望着那枝梅。
红梅傲雪,开得正好。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眸望他。
“你方才练的枪,”她说,“是我阿爹教我的那套。”
他点点头。
“你怎会?”
他望着她。
“你练的时候,我记下了。”他说。
她怔住。
她练枪的时候,他在看。
看了,便记下了。
记下了,便学会了。
她望着他。
晨光落在他眉目间,他的眼底有她的倒影。
她忽然弯起唇角。
“傻子。”她说。
他望着她。
她将那枝梅簪在发间。
然后她伸出手。
“枪给我。”
他将枪递给她。
她接过枪,走到院中。
她缓缓起势。
一招一式,与他方才一模一样。
他立在廊下,望着她。
她收势时,枪尖轻轻一挑,又一枝梅落在枪尖上。
她将那一枝梅取下来,走回他面前。
她将那枝梅簪在他衣襟上。
“我的了。”她说。
他低头望着那枝梅。
然后他抬眸,望着她。
她立在晨光里,发间簪着他给她的梅,眼底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忽然想,这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了。
看她练枪。
陪她用膳。
陪她去正院叫阿娘。
一起簪梅花。
这样就很好。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进屋吧,”他说,“外头冷。”
她点点头。
他们并肩朝屋里走去。
身后,梅枝在风里轻轻摇晃。
又落下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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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