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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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这一日寸步不离。
他用过早膳,顾挽在暖阁理账,他便坐在她身侧,捧着一卷兵书。
她偶尔抬眸看他。
他看书看得极专注,眉目沉静,书页翻动时发出极轻的声响。
可她每次抬眸,他都恰好抬眸。
她望他,他便望着她。
第四次时,她搁下笔。
“世子。”
“嗯。”
“你是在看书,还是在看我?”
他静了一息。
“……都看。”
她望着他。
他垂下眼帘。
“看一页书,看一眼夫人。”他说。
她怔了怔。
然后她别开脸。
窗外的光落在她耳畔,染上极淡的绯色。
他望着那抹绯色,唇角微微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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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膳摆在暖阁。
刘忠亲自张罗,布了六碟菜,都是沈砚素日爱吃的。
沈砚执箸,夹了一块炙羊肉,放进她碗中。
她望着碗中那块肉。
他从前也替她布菜。
可从不是这样。
从前是礼数,是规矩,是“世子敬夫人”的本分。
而今……
她抬眸看他。
他正垂着眼帘,替她盛汤。
汤碗推到她手边,他抬眸,与她目光相触。
“有些烫。”他说。
她嗯了一声。
她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确实有些烫。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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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顾昭要回府。
沈砚亲自送他至二门。
顾昭背着书箱,走两步,回头看他一眼。
走三步,又回头看一眼。
沈砚立着,由他看。
第四回回头时,顾昭站住了。
“世子。”
“嗯。”
顾昭仰着脸,神情郑重。
“我有一句话要问你。”
“你问。”
顾昭深吸一口气。
“你会一直待阿姊这样好吗?”
沈砚望着他。
七岁的孩子,眼睛黑白分明,像两丸清澈的水。
沈砚蹲下身,与他平视。
“会。”
顾昭望着他。
“比上回我来时更好?”
“会。”
“比今日更好?”
“会。”
顾昭沉默片刻。
然后他点点头。
“那我信你。”他说。
他背着书箱,转身朝角门走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
“世子。”
“嗯。”
“你若是一直这样待阿姊好,”他说,“等我长大了,也待你好。”
沈砚怔了怔。
然后他弯起唇角。
“好。”
顾昭满意地点点头,迈出门槛。
刘忠跟在后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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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回到暖阁时,顾挽立在窗前。
他走到她身侧。
她望着窗外,没有回头。
“阿昭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沈砚顿了顿,“等我长大了,也待你好。”
她静了一息。
然后她轻轻笑了。
“这孩子,”她说,“像他父亲。”
沈砚望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她眉睫上,落下淡淡的影。
他忽然开口。
“夫人。”
“嗯。”
“我也有话问你。”
她转过头。
他望着她。
“你七岁握枪那年,”他说,“虎口磨出血泡,心里在想什么?”
她怔了怔。
她垂下眼帘。
“在想……”她顿了顿,“在想阿爹看着。”
他望着她。
“后来呢?”
“后来……”她的声音轻下去,“后来阿爹没了。”
他静了一息。
“那如今呢?”他问。
她抬眸。
他望着她,目光很深。
“如今你握枪时,在想什么?”
她望着他。
良久。
“在想……”她说,“你在看。”
他怔住。
她别开脸。
窗外的光落在她面上,她的耳廓在光里染上淡淡的绯色。
他望着那抹绯色。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没有挣开。
他轻轻将她拢进掌心。
“我一直在看。”他说。
她垂着眼帘。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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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他们并肩坐在暖阁的矮榻上。
窗外又落了雪。
雪片簌簌落在瓦上,落在梅枝上,落在窗棂上。
她靠在他肩头。
他握着她的手。
炭盆里燃着红箩炭,偶尔迸出极轻的噼啪声。
她忽然开口。
“沈砚。”
“嗯。”
“你那年站在御阶下,”她说,“我在围场射中靶心,翻身下马——你看见了吗?”
他静了一息。
“看见了。”
她微微一怔。
“你看见我了?”
他没有立刻答。
良久。
“那年春日围猎,”他说,“你着绛红骑装,策马入场,弯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
她从他肩头抬起头,望着他。
他没有看她。
他望着炭盆里跃动的火光。
“你翻身下马,”他说,“发髻被风吹散一缕,你抬手将碎发掖到耳后。”
她望着他。
“那时我便想,”他说,“这姑娘,真好看。”
她的呼吸微微顿住。
“后来先帝赐婚,内侍宣旨,”他说,“念出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
“我跪在阶下听着。”
“心想,原来是她。”
“原来那日我在御阶下望见的那人,便是我的妻。”
她望着他。
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她忽然想起那年春日。
她射中靶心,翻身下马,余光掠过御阶之下,看见一个着绯色伴读服的少年。
只一眼。
她以为那是初见。
原来他也看见她了。
原来那不是初见。
那是重逢。
她轻轻靠回他肩头。
“沈砚。”
“嗯。”
“那年春日,”她说,“我也看见你了。”
他微微一怔。
她阖上眼睛。
“只一眼,”她说,“便记住了。”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窗外雪落无声。
屋内炭火温红。
他们就这样靠着,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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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沈砚要回营了。
顾挽立在府门前,替他系斗篷的系带。
他垂着眼帘,望着她低垂的眉目。
她系好,抬眸。
“路上当心。”
“嗯。”
她望着他。
他也望着她。
“休沐那日,”她说,“我等你。”
他静了一息。
“夫人。”
“嗯。”
“我有个不情之请。”
她望着他。
他望着她。
“往后休沐,”他说,“可否让我来接你?”
她怔了怔。
“接我?”
“嗯。”他说,“从西山大营,到承恩公府,二十里路。”
他顿了顿。
“我想让你来接我。”
她望着他。
他的目光很静,很沉。
“我想让你来接我,”他说,“然后我们一起回府。”
她望着他。
良久。
她弯起唇角。
“好。”
他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他翻身上马。
她立在府门前,望着他的身影渐渐没入长街尽头。
雪又落下来了。
她没有立刻转身。
她立在雪中,想着他方才的话。
二十里路。
他想让她来接他。
然后一起回府。
她忽然想,这二十里路,往后她会走很多很多遍。
每一遍,都是归处。
她弯起唇角。
雪团从门内钻出来,绕着她的裙裾蹭了一圈。
她弯腰将它捞进怀里。
“他走了。”她轻声说。
雪团歪了歪脑袋。
她抚着它的背。
“五日,”她说,“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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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刘忠来报。
“夫人,世子遣人送了口信来。”
她抬眸。
刘忠笑着。
“世子说,营中操演提前,后日便休沐。”
她怔了怔。
“后日?”
“是。”
她垂下眼帘。
“他还说什么了?”
刘忠笑得更深了些。
“他还说,让夫人不必去接他。”
她微微一怔。
“不必接?”
“是。”刘忠说,“他说他来接夫人。”
她望着刘忠。
刘忠躬身。
“世子说,二十里路,他来走。”
她怔怔立在窗边。
良久。
她弯起唇角。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天光从云隙间漏下来,落在她面上,落在她发间那枚断簪上。
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那枚簪。
“傻子。”她轻声说。
可她的眼底,是藏不住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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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