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世子他终是软了膝盖(第五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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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九,重阳。
世子府后园的菊花开得正好,刘忠遣人搬了十几盆往正寝廊下摆,金背大红、玉壶春、胭脂点雪,错落有致。
顾挽倚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沈砚:“你让人摆的?”
他正批公文,闻言抬眸。
“刘忠自己张罗的,”他说,“大约是怕你闷。”
“你怎么知道我怕闷?”
他顿了顿笔。
“你从前……重阳总要出门登高。”
她没有说话。
那是成婚第一年。重阳那日,她独自策马去了西山,在峰顶立了半日。回府时天色已暮,她在正寝门外站了片刻,听管事说世子往兵部议事去了,便也没有问。
她以为他不知道。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那日你去了西山,”他说,“我让刘忠在城门口等了你两个时辰。”
她一怔。
“等我做什么?”
他没有答。
她望着他,忽然明白过来。
他在等她回来。
他怕她一去不回。
“沈砚,”她轻声道,“我不会走的。”
他垂下眼帘。
“……我知道。”
她伸出手,将他搁在案侧的笔轻轻抽走。
他抬眸。
“今日重阳,”她说,“西山是来不及去了,后园的菊花总还能看。”
她顿了顿。
“你陪我去?”
他望着她。
窗外秋阳正暖,她的眉眼映在光里,是三年里他见过的最温柔的神情。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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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园菊畦边上铺了厚毡,设了矮几,几上摆着蟹粉酥、桂花糕、并一壶新酿的菊花酒。
顾挽坐下时,沈砚将她膝上覆了一条薄毯。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他书房那条常盖的灰鼠皮毯。
“你何时取来的?”
“方才你换衣裳的时候。”
她望着那条毯子,没有说话。
她记得这条毯子。去年冬他来正寝回事,在廊下立了一刻钟,她隔着窗见他袍角沾了雪,让侍女送了个手炉出去。
他接了手炉,道了谢,并没有进来。
那夜她遣人去还手炉,侍女回来说,世子在书房批公文,膝上盖着一条灰鼠皮毯,手炉搁在案边,没有用。
她那时想,他大约是嫌她多事。
原来他一直留着。
“夫人。”
她回过神。
沈砚将一盅菊花酒递到她手边。
“太医说你不能多饮,”他说,“只这一盅。”
她接过,低头饮了一小口。
清冽的酒意漫开,带着菊花的微苦。
她望着满园金蕊,忽然想起许多年不曾想过的事。
“我阿娘也爱菊,”她说,“顾家旧宅的园子里,有一整个暖阁的菊花。她病中那几年不能出门,父亲便命人将菊畦迁到她窗下。”
沈砚静静听着。
“她过世那年也是重阳,”她说,“父亲在北境,未能回京奔丧。我独自守在灵前,一盆一盆将那些菊花搬回暖阁。”
“那年我十二岁。”
她顿了顿。
“后来我再也不曾去过那间暖阁。”
秋风拂过菊畦,金蕊轻轻摇曳。
沈砚没有接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搁在膝侧的手轻轻握住。
她没有挣开。
她望着他修长的手指覆在自己手背上,指腹温热,带着他独有的、沉静的力道。
“沈砚,”她说,“你不想问我些什么吗?”
他静了一息。
“你想说时,自然会告诉我。”
她侧目看他。
他仍是那副端方持重的模样,眉目间不见波澜。可她看得见他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克制——他怕问得太多,会让她想起那些不愿记起的往事。
她忽然有些想笑。
这人惯会藏。
藏蜜饯,藏帕子,藏心意,如今连关切都藏得这样深。
“我阿娘是病故的,”她开口,“咳血症。拖了三年,我十二岁那年冬天,她没能撑过去。”
他握着她手指的力道紧了几分。
“父亲守在北境,边关战事吃紧,陛下不准他回京。”她说,“他写了信来,说待开春便启程。可阿娘没有等到开春。”
“那封信送到时,阿娘的灵柩已经停了三日。”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跪在灵前将那封信烧了,”她说,“我想,她终究没有等到。”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整个手掌拢进掌心,十指交握,握得那样紧。
她垂眸望着他们交握的手。
“后来我随父出征,”她说,“有一回潜伏在冰河中,寒气入骨,膝上旧伤便是那时落下的。”
“那夜我想,阿娘病中也这样疼过。”
“可她不曾告诉我。”
秋风瑟瑟,将几瓣金菊吹落在她裙裾上。
她低头拂去,指尖微微泛凉。
“夫人。”
他唤她。
她抬眸。
他望着她,眼底倒映着满园金蕊,和日暮前最后的天光。
“你想回去看看吗?”他问。
“什么?”
“顾家旧宅,”他说,“那间暖阁。”
她怔住。
“我遣人修缮,”他说,“将那些菊畦重新移回去。你若愿意,明年重阳,我陪你回去。”
她望着他。
他仍是那副端肃的神情,眉目间没有刻意的柔情,仿佛说的只是一件寻常的事。
可她知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她遗失的那些年,一点一点找回来。
“……好。”她说。
他应了一声。
她望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想起阿娘临终前对她说的话。
阿娘说,阿挽,将来你寻到那个愿意陪你慢慢走的人,别放手。
她那时不懂。
如今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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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时,刘忠来掌灯。
他远远望见菊畦边上那两道挨得很近的身影,识趣地没有走近。
夫人膝上覆着世子的灰鼠皮毯。
世子握着夫人的手。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静静望着园中渐次亮起的灯烛。
刘忠拿袖子揩了揩眼角,悄悄退下。
他忽然觉得,这三年或许也不全是白过的。
若是没有那三年,世子大约永远学不会怎么握住一个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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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正寝的路上,沈砚忽然停下脚步。
顾挽侧目看他。
他立在廊下,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一角飞檐。
“那是哪里?”她问。
“……东厢。”
她静了一息。
三年来,她从未踏足过东厢。
她不知道他的书房是什么模样,不知道他平日坐哪张椅子,不知道他窗前种着什么花。
他们明明住在同一座府邸里。
他明明离她那样近。
“沈砚,”她说,“明日你带我去东厢看看。”
他回眸望她。
“你……想去?”
“三年了,”她说,“总该认认门。”
他望着她,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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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顾挽立在东厢门前。
沈砚推开那扇她从未走进的门,侧身让她进去。
她绕过屏风,一眼望见窗前那架酸枝木圈椅。
椅上搭着一件她眼熟的披风。
玄青底色,银线暗纹,领口绣着她惯用的顾家枪枪穗纹样。
是她去年冬遍寻不见的那件。
她缓缓走近,伸手抚过那件披风。
料子有些旧了,边角却浆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像是被人日日抚过。
她转身望着他。
他立在门边,垂着眼睫,没有看她。
“沈砚,”她轻声道,“你到底还藏了我多少东西?”
他静了一息。
“……忘了。”
她望着他。
“是不记得藏了多少,”他顿了顿,“还是舍不得说?”
他没有答。
可她从他微红的耳廓里,什么都读懂了。
她忽然想,这三年,她大约错过了很多。
很多个他站在廊下的黄昏。
很多句他咽回腹中的轻唤。
很多回他想要伸手、又收回去的瞬间。
“沈砚,”她说,“往后不许藏了。”
他抬眸。
她望着他。
“你的心意,”她说,“要让我知道。”
他静了良久。
“……好。”
窗外秋阳正好,将两道影子投在青砖地上,紧紧挨着。
他立在门边,她立在窗前。
三年了,她终于走进了这间屋子。
三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他忽然想,若是三年前他有勇气迈出那一步,他们是不是不必错过这样久?
可转念又想,若非这三年漫长的等待与试探,他大约永远不会明白,自己的心意究竟有多深。
他望着她。
她也正望着他。
日光流转,尘埃静静浮沉。
他开口,声音很轻。
“夫人。”
“嗯。”
“往后的重阳,”他说,“我都陪你过。”
她弯起唇角。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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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