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世子他终是软了膝盖(第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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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府的正寝一连熄了三日的灯。
阖府上下走路都踮着脚尖,管事刘忠每日立在廊下,将煎好的药递给世子,再由世子亲自端进去。
递了三日,刘忠憋不住,悄声问:“世子,您三日没阖眼了,要不奴才……”
沈砚没答话,接过药盏,转身进了内室。
刘忠望着那扇合拢的门,重重叹了口气。
三年前世子大婚那日,也是他立的规矩,也是他守在廊下。
那时世子挑开盖头,看了一眼,转身便去了书房。
这一去就是大半月。
刘忠是沈家的家生子,世子的乳兄,看着世子从总角稚童长成如今端方持重的模样。他比谁都清楚,世子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夫人罚跪,世子便跪;夫人冷着,世子便淡着。两个人像是较着劲,谁也不肯先低头。
可刘忠见过世子悄悄收着夫人遗落的帕子。
见过世子深夜独坐,对着夫人的画像怔怔出神。
见过夫人出征那日,世子立在城楼上,从日出望到日落。
只是这些话,他不能说。
如今世子终于肯跪在榻前说一句“金砖凉”。
刘忠站在廊下,秋风卷起落叶,他拿袖子揩了揩眼角,转身去催厨房炖新的汤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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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顾挽靠着大引枕,看沈砚低头吹凉勺中的药。
他做事极专注,修长手指稳稳托着盏底,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一小片青灰。三夜未眠,他眼底的血丝未褪,下颌冒出淡青的胡茬,官服换成了家常的道袍,依然一丝褶皱也无。
顾挽想起三年前。
新婚第三日,她偶感风寒,管事来报,说世子遣人送了补药来。
她问:世子呢?
管事答:世子往兵部议事去了。
她道了声知道了,让侍女将药放在桌上,凉透了也没有喝。
彼时她想,他不来,也好。
她本就不指望这场婚事能有什么情分。父亲战死沙场,幼弟尚在襁褓,顾家兵权成了烫手山芋。先帝临终赐婚,名为恩典,实为托孤——将她嫁入沈家,将顾家军交予皇室。
她是被当作质子嫁过来的。
世子待她客气,她便也回以客气。他不来正寝,她便不过问他的行踪。三年,她替他挡了无数说亲的媒人,替他在御前周全颜面,替他打理世子府的中馈。
她以为自己尽够了。
可那一夜火光中,她回身替他挡箭时,心里想的却是——
他还没有唤过我一声夫人。
药盏递到唇边。
她回过神,张口饮了。
苦意在舌尖化开,她微微蹙眉,便见沈砚从袖中取出一枚蜜饯,剥开油纸,递到她唇边。
她一怔。
“……你何时备的?”
他没有答,只是将蜜饯又往前递了递。
她张口含住。
甜意漫漫渗开,她垂眼不去看他,耳尖却慢慢烫起来。
“世子,”她咽下蜜饯,声音平稳,“你该去歇息了。”
“我不困。”
“你三日不曾阖眼。”
“你不曾醒,”他顿了顿,低声道,“我睡不着。”
顾挽抬起眼。
他仍是那副端方持重的模样,眉目间不见波澜,仿佛方才说的不过是今日天气尚可。
可她知道,他在等她回话。
三年了,她头一回发现,她的世子是个不会说软话的人。
他把所有的软话都藏在最寻常的字句里,等着她去猜。
她从前懒得猜。
如今……她望着他眼下的青灰,忽然觉得,或许可以猜一猜。
“沈砚,”她说,“那日御前的事,我听说了。”
他指尖一顿。
“你当着陛下的面拔剑,”她看着他,“说此生除我之外,绝不另娶。”
他沉默片刻。
“……是。”
“你可知道,那是抗旨?”
“知道。”
“你可知道,若顾家当真递了折子,太后顺势准了,你便是当众打顾家的脸?”
他抬起眼。
“顾老夫人递折子那日,”他说,“我在殿上回绝了。”
她一怔。
“你如何回绝的?”
他没有答。
她望着他,忽然想起刘忠方才在廊下说的话。
——“夫人,世子把天子剑都亮出来了。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太后娘娘愣是半晌没说出话来。”
——“世子说,谁敢入主中馈,立斩不赦。陛下问世子是想抗旨,世子说臣不敢抗旨,臣只求这一件事。”
——“夫人,世子这三年……他不是不把您放在心上。”
顾挽垂下眼睫。
她尝到口中还残留着蜜饯的甜意,心头却泛起微微的酸。
“沈砚,”她轻声道,“你后悔过吗?”
他望着她。
“后悔什么?”
“后悔娶我。”
他没有立刻答。
窗外秋风拂过廊庑,落叶沙沙作响。灯烛爆了个灯花,忽明忽暗映着他眉目。
许久,他开口。
“后悔过。”
她指尖微蜷。
“成婚那年,”他说,“你罚我跪祠堂。沈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都在上头,我跪了一夜,想了一夜。”
“我想,我好歹是承恩公世子,先帝亲封的京营指挥使,凭什么要受一个女子的折辱。”
“我想,三年,忍过这三年,我便自请外放,从此与你天各一方,再不往来。”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那时,”他垂下眼帘,“我确然后悔。”
顾挽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个冬夜。
祠堂里没有地龙,她披着斗篷立在廊下,从初更站到四更。侍女劝她回去,她只说不冷。
其实冷的。
可她更想看看,她的世子,会不会服软。
他没有。
他跪足了一个时辰,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站稳,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心想,他大约永远不会原谅她了。
三年过去,她早已不指望他的原谅。
可如今他坐在她榻边,隔着三载光阴,将那些从未出口的话一句一句剖开给她看。
“后来呢?”她问。
他静了片刻。
“后来你出征北境。”
“那是成婚第二年秋,北戎犯边,你请旨随父出征。陛下降旨那夜,你回府收拾行装,我立在书房窗前,看着你院里的灯亮了一宿。”
“次日清晨你启程,我在城楼上目送。”
“你策马出城,不曾回头。”
他顿了顿。
“那一刻我想,若你此去不回,我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什么机会?”
他抬起眼,望着她。
“唤你一声夫人。”
灯烛静静燃着。
顾挽望着他眼底倒映的烛光,忽然想起那日出征。
她不是不知道他在城楼上。
京营的人一早来报,说世子寅时便上了城楼,立到辰时,水米未进。
她想,他大约是恨极了她,连做样子都不肯敷衍。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便再也走不动了。
“沈砚,”她开口,声音有些轻,“你唤吧。”
他怔住。
她望着他,弯了弯唇角。
“夫人,”她说,“你不是想唤吗?我准了。”
他没有应声。
他只是望着她,眼底那些沉了三年的东西慢慢翻涌上来,像是冰河解冻,像是长夜破晓。
他张了张口。
那两个字在唇边辗转许久,出口时轻得几不可闻。
“……夫人。”
她应了一声。
他又唤。
“夫人。”
她再应。
“夫人。”
他像是要将这三年的亏欠一次补尽,一声接一声,唤得那样轻,又那样郑重。
她由着他唤,直到他停下来,垂着眼睫,喉结微微滚动。
她伸出手。
指尖触到他脸颊,他微微侧首,将脸贴进她掌心。
他闭着眼,眉间那些端方的疏离尽数化去,露出底下的疲惫与依恋。
这一刻,他不是承恩公世子,不是御前指挥使,不是那个与她相敬如宾三年的陌生夫君。
他只是沈砚。
是那个藏起她遗落的帕子、立在城楼望她出征、在火光中徒手刨开焦木的人。
是她三年不曾看清的夫君。
“沈砚,”她说,“我有话问你。”
他睁开眼。
“那一夜叛军入府,你护着陛下且战且退,为何不传讯给我?”
他静了一息。
“……你已交出兵权,”他说,“顾家军驻在京郊,远水不解近渴。”
“所以你是打算以命相搏?”
他没有答。
她望着他,心口那处箭伤隐隐作痛。
“沈砚,”她说,“你是不想连累我。”
他还是没有答。
可她从他的沉默里,什么都读懂了。
他忍了三年,只为夺她兵权。可当真夺了,他却在生死关头独自扛着,不肯将她牵扯进来。
她以为他恨她。
可他从头到尾,只是不想连累她。
“傻子,”她轻声道,“我嫁了你,便是你的妻。你的事,便是我的事。”
他垂下眼帘。
“……我知道。”
“你知道?”
“我一直知道。”他说,“只是不敢信。”
她望着他。
“三年前新婚那夜,你说,你我各取所需,三年之后若我想另娶,你自请下堂。”他顿了顿,“我那时想,你大约是不愿嫁我的。”
她沉默良久。
“我那时,”她说,“也以为你不愿娶我。”
他抬眸。
他们望着彼此,忽然都沉默了。
原来三年光阴,耗在了这一场错付的猜测里。
她先笑了。
“世子,”她说,“你我的三年,可真是白过了。”
他也弯起唇角,笑意极浅,却到底入了眼底。
“不白过。”他说。
“往后的三年、三十年,慢慢补回来便是。”
她怔了怔。
他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蹭过她掌心。
“夫人,”他说,“往后的日子,还长。”
窗外秋风仍紧,廊下刘忠望着内室透出的烛光,拿袖子又揩了一下眼角。
他方才听见了。
世子唤夫人。
夫人应了。
三年了,这府里,总算像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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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