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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狮吼,吾家世子抖三抖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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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世子他终是软了膝盖(第八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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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团把引枕挠破的第三日,沈砚命人换了一整套新的。

顾挽倚在榻边,看着侍女将旧的枕芯撤下去,换上簇新的、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缎引枕。

“这料子眼生,”她说,“何时置办的?”

沈砚正批公文,闻言顿笔。

“……上月。”

她望着他。

“上月我便伤着了,”她说,“你还有心思去置办这些?”

他没有答。

她等了一息。

“……是那夜之后?”

他仍没有答。

可她从他垂下的眼睫里,什么都读懂了。

是那夜之后。

她替他挡箭,倒在他面前,生死不知。

他在废墟中徒手刨了三刻钟,跪在金砖上等了三日。

然后他命人去置办了一套新的引枕。

不是因为她旧的那套破旧了。

是因为那套引枕上有她的气息。

他怕留着,会忍不住去想。

也怕万一她醒不来,那气息终会散尽。

他置办新的,锁进库房,不敢拿出来用。

如今她醒了。

他才敢一件一件,将那些藏起的东西拿出来给她看。

顾挽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手,将那只仍然霸占着圆凳的雪团捞进怀里,指尖轻轻挠着它的下巴。

雪团眯起眼睛,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窗外秋阳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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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天气转凉。

太医来请脉时叮嘱,寒气将起,世子妃的旧伤须仔细将养。

沈砚立在廊下,将太医的话一一记了。

太医走后,他入内室,在榻边坐下。

顾挽倚着引枕,看他沉默着替她掖被角。

“太医的话,你都听见了,”她说,“不碍事。”

他没有接话。

她望着他。

他垂着眼睫,神色端肃如常,替她掖被角的手却比平时慢了半拍。

“沈砚,”她唤他。

他抬眸。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

他的手有些凉。

“你又在想那年的事?”她问。

他沉默片刻。

“……太医说,寒气淤在膝上,每逢秋冬便会疼痛。”

他顿了顿。

“往年秋冬,你疼过吗?”

她没有立刻答。

他望着她,等她开口。

“疼过。”她说。

他握着她手指的力道紧了几分。

“为何从不告诉我?”

她静了一息。

“告诉你又如何?”她说,“你能替我疼吗?”

他没有答。

他不能。

他知道自己不能。

可他只是觉得,她疼的时候,他该知道的。

不该让她一个人。

“夫人,”他说,“往后疼的时候,告诉我。”

她望着他。

“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静了良久。

“……我可以握着你的手。”

她怔住。

“太医开的暖方,我替你煎。”他说,“你膝上敷的药包,我替你换。”

“夜里若疼得睡不着,我陪你说话。”

“说到你睡着为止。”

她望着他。

日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他的眉眼上。

她忽然觉得,心口那处箭伤又隐隐疼起来。

不是疼。

是另一种她形容不出的感觉。

像是冰封了一整个冬天的河,忽逢春日,一点一点裂开细缝。

她想,阿娘说的对。

这世上会有人愿意陪你慢慢走。

她的世子不会说软话。

可他替她掖被角的手那样稳。

他记得她窗前枯了一盆春兰。

他把她的披风叠在椅上日日抚过。

他在她疼的时候,说我可以握着你的手。

“沈砚,”她开口,声音有些轻。

“嗯。”

“往年秋冬,确实疼过。”

他望着她。

她垂下眼帘。

“元熙十七年那场寒症,头两年发作得最勤。”

“逢阴雨天,膝盖便僵得像生了锈。有时夜里疼醒了,便睁眼望着帐顶,等天亮。”

他没有说话。

他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蹭过她手背。

“后来呢?”他问。

“后来渐渐习惯了,”她说,“疼便疼着,熬一熬就过去了。”

他沉默良久。

“你熬了七年。”

她静了一息。

“……嗯。”

七年。

从十四岁到二十一岁。

从北境冰河到世子府正寝。

从她独自一人,到如今有他握着她的手。

她熬了七年。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年春日围猎,她策马驰过猎场,挽弓如满月。

他不知道那满弓的臂膀,曾在冰河中冻僵过。

他只知道新婚那夜她端坐榻边,眉目清凌。

他不知道她每至秋冬,膝上便隐隐作痛。

他以为她是铁铸的。

她不是。

她只是从不说疼。

他垂下眼帘。

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我来得太晚。

可他知道,这三个字太轻。

她不需要他的抱歉。

她只是需要有人握着她的手,在她疼的时候陪她说话。

“……夫人。”

“嗯。”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

“往后我都在。”

她没有答。

她只是将他的手指拢进掌心,轻轻握着。

窗外秋风拂过廊庑,落叶沙沙作响。

雪团从她怀中探出脑袋,望了望他,又缩回去,继续打呼噜。

他忽然想,七年。

她独自熬过七个秋冬,每至阴雨天,膝上隐隐作痛。

他认识她七年。

却是在第七年,才握住她的手。

“沈砚,”她唤他。

他抬眸。

她望着他,弯起唇角。

“在想什么?”

他静了一息。

“在想……若早些年握住你的手,该多好。”

她望着他。

良久。

“不晚。”她说。

他垂下眼帘。

“……我知道。”

她望着他。

他明明说着知道,眉间那道浅浅的川纹却始终没有松开。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眉心。

轻轻按了按。

他微微一怔。

“说了不许再皱眉,”她说,“你总记不住。”

他望着她。

她收回手,重新握住他的手指。

“沈砚,”她说,“那年冰河潜伏,我在水中待了三日夜。”

他静静听着。

“第三夜,斥候来报,敌营换防的时机已到。”

“我从冰河中起身,四肢僵得几乎握不住枪。”

她顿了顿。

“可我必须握紧。”

“因为身后是三千顾家军。”

他望着她。

她声音平淡,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一战赢了,”她说,“白熊部溃退三百里,北境三年不敢来犯。”

“陛下亲笔写‘巾帼不让须眉’六字,命人制成匾额,送入顾家祠堂。”

她静了一息。

“可我阿娘看不见了。”

他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蹭过她手背。

“她若看得见,”他说,“定是欣慰的。”

她望着他。

“你怎知?”

他静了一息。

“因为我望见你策马驰过猎场那日,”他说,“便知你阿娘将你教得很好。”

她怔住。

他垂下眼帘。

“能教出这样的女儿,”他说,“她定是位很好很好的母亲。”

她望着他。

良久。

她弯起唇角,眼眶却微微泛红。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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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顾挽梦见了阿娘。

梦中仍是顾家旧宅那间暖阁,阿娘倚在榻边,膝上覆着那条她惯用的薄毯。

窗外是大雪,阁中却暖意融融。

她跪在榻边,将头轻轻靠在阿娘膝上。

阿娘抚着她的发顶,一下,又一下。

“阿挽,”阿娘的声音很轻,“你遇见那个人了吗?”

她点头。

阿娘笑了笑。

“他对你好不好?”

她想了想。

“他不会说软话。”她说。

“可他收着我遗落的帕子、香囊、并几枝枯干的梅花。”

“他等一只素不相识的猫,等了一夜。”

“他在废墟中徒手刨了三刻钟,跪在金砖上等了三日。”

她顿了顿。

“他说,我疼的时候,他可以握着我的手。”

阿娘听着,笑意温柔。

“那便是了。”阿娘说。

“不会说软话的人,疼起人来,往往最用心。”

她伏在阿娘膝上,没有答话。

阿娘抚着她的发顶。

“阿挽,”阿娘说,“好好待他。”

她点头。

“还有,”阿娘顿了顿,“替阿娘谢谢他。”

她抬眸。

阿娘望着她,眉眼弯弯。

“谢谢他愿意陪你慢慢走。”

她望着阿娘,想说些什么。

可阿娘的身影渐渐淡了。

窗外的大雪停了,暖阁的烛火熄了。

她伸出手,什么都没有抓住。

——

顾挽醒来时,枕边是湿的。

她怔怔望着帐顶,良久没有动。

“夫人?”

沈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她转头。

他不知何时醒了,正望着她。

暮色未尽,内室只燃了一盏孤灯。

他的眉眼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声音却带着初醒的低哑。

“做噩梦了?”

她静了一息。

“……不是噩梦。”

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她靠在他肩头,阖上眼睛。

他抚着她的发,一下,又一下。

和阿娘一样。

她忽然开口。

“沈砚。”

“嗯。”

“我梦见阿娘了。”

他的手顿了顿。

然后继续轻轻抚着她的发。

“她说了什么?”

她静了良久。

“她说,”她开口,声音有些轻,“谢谢你。”

他怔住。

“谢谢我?”

她嗯了一声。

“谢谢我愿意陪你慢慢走。”她顿了顿,“阿娘说的。”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她听见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一下,又一下。

过了很久,她听见他极轻的声音。

“是我该谢她。”

她抬眸望他。

他垂着眼帘,望着她。

“谢她把你带到这世间。”

“谢她将你教得这样好。”

“谢她……”他顿了顿,“让你等到我。”

她望着他。

灯烛静静燃着,将他的眉眼映成温柔的颜色。

她忽然想,阿娘说得对。

不会说软话的人,疼起人来,往往最用心。

她弯起唇角。

“沈砚。”

“嗯。”

“阿娘还说了别的话。”

他望着她。

她笑了笑。

“她说,你是个痴的。”

他怔了一息。

然后他弯起唇角。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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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