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世子他终是软了膝盖(第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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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挽在东厢发现了一只猫。
那日她推开书橱旁的小门,想看看里间是什么格局,一只雪团似的长毛狸奴从门缝挤出来,仰头冲她喵了一声。
她低头望着这团毛茸茸的不速之客。
猫也望着她,碧莹莹的圆眼睛,尾巴高高翘起,绕着她裙裾蹭了一圈,自在地躺倒,露出毛茸茸的肚皮。
顾挽蹲下身,伸手挠了挠它的下巴。
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眯起眼睛,惬意极了。
“……你何时养的?”
她没回头,声音却带着淡淡的笑意。
沈砚立在书案旁,顿了笔。
“去年冬。”
“怎么养的?”
“……它自己来的。”
顾挽捞起猫,转身看他。
猫在她臂弯里缩成一团,尾巴仍缠着她手腕不放。
“自己来的?”
他嗯了一声,垂眸继续批公文。
顾挽望着他端肃的侧脸,又低头看看怀中黏人的猫,忽然明白了什么。
“去年冬,”她说,“有一夜大雪,我记得你院里的灯亮到很晚。”
他的笔尖顿了顿。
“是在等它?”
“……嗯。”
“等到了吗?”
他静了一息。
“没有。”
“后来呢?”
“次日清晨,它在廊下蜷着,”他说,“身上盖了半幅旧毡。”
顾挽低头看猫。
雪白的长毛,干净齐整,半点也不像流浪过的模样。
她忽然有些想笑。
她的世子,会把帕子藏进匣子,把蜜饯揣在袖中,把她的披风叠在椅上日日抚过。
也会在风雪夜点一盏灯,等一只素不相识的猫。
等到了,便悄悄收留,好生养着,从不对人提起。
“它叫什么?”她问。
“……没有取名。”
她望着他。
“你等了一夜,收留它半年,却不给它取名?”
他垂着眼睫。
“……不知该取什么。”
她低头看着猫。
猫也看着她,歪了歪脑袋,又喵了一声。
“那我来取,”她说,“叫雪团。”
他抬眸望她。
她将猫举到眼前,认真端详片刻。
“雪团。”
猫又喵了一声,像是应了。
她弯起唇角,将猫重新拢进怀中。
沈砚望着她。
日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她眉间,将她的笑意映成极温柔的颜色。
雪团在她怀里惬意地打着呼噜。
他忽然觉得,这间书房三年来的清冷,仿佛在这一刻被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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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团很快成了正寝的常客。
起初是刘忠发现的——午后他去给夫人送茶点,瞧见那只长毛狸奴蜷在夫人膝上,睡得四仰八叉。
夫人一手抚着猫,一手翻着兵书。
刘忠退出去时,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站在廊下,神情恍惚。
世子养了半年的猫,连名字都不肯取。
夫人养了三日,猫便连东厢都不肯回了。
他想了想,决定不把此事禀报世子。
然而世子并不需要他禀报。
当日晚膳后,沈砚来正寝送药,推门便见那只雪白的狸奴正霸占着他的位置——榻边那张他惯坐的圆凳。
猫仰面躺着,四肢摊开,睡得毫无仪态可言。
顾挽倚在引枕上,一手端着药盏,一手搁在猫肚皮上,指尖轻轻挠着。
沈砚立在门边。
猫睁开一只眼,瞟了他一下,又阖上了。
尾巴示威似的甩了甩。
“……它怎么在此处?”
顾挽抬眸看他。
“它自己来的。”
这话耳熟。
沈砚沉默片刻,走过去,将猫从圆凳上抱起来。
猫不满地咕噜一声,在他怀里挣扎几下,发现挣不脱,便认命地瘫成一团。
他将猫放在脚踏上。
猫立刻跳起来,重新跃上圆凳,团成一团。
沈砚望着它。
猫坦然地与他对视。
顾挽端着药盏,看这一人一猫无声对峙。
她忽然发现,她的世子与这只猫,竟有几分神似。
都是不爱说话的性子。都是认定了便不肯挪窝的倔脾气。都是明明在意得要命,偏要装作若无其事。
她放下药盏,伸手将猫捞进自己怀里。
“好了,”她说,“你与它计较什么?”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她榻边坐下,垂眸望着她怀中的猫。
“它叫雪团,”他说,“是你取的名字。”
“嗯。”
“它也是你养的。”
她望着他。
他顿了顿。
“……你不能偏心。”
她怔了一息。
然后她弯起唇角,笑意从眼底漫上来。
“世子,”她说,“你在吃一只猫的醋?”
他没有答。
可他耳廓的微红,已经替他答了。
她忽然觉得,她这夫君,大约是她见过最别扭的人。
把心意藏三年,藏不住了便一件一件往外掏。
不肯说想她,便收着她的帕子、她的披风、她遗落的所有东西。
不敢唤她夫人,便对着猫也不肯让它夺走自己惯坐的位置。
“沈砚,”她唤他。
他抬眸。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眉心。
“过来些。”
他依言靠近。
她将手从他眉心移开,落在他肩头,轻轻往下按了按。
他顺势伏下来,额头抵在她肩侧。
雪团从她怀中探出脑袋,凑近他的发顶嗅了嗅,又缩回去,继续打呼噜。
“没有偏心,”她说,“你和它,都算。”
他闷闷的声音从她肩侧传来。
“……算什么?”
“算自己人。”
他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他极轻的声音。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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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旬,宫里来了人。
太后遣内侍送来补药、锦缎、并一道口谕:世子妃身子可大好了?哀家记挂得很,待能走动了,进宫来陪哀家说说话。
顾挽接了赏赐,让刘忠送内侍出去。
沈砚立在廊下,望着那几匣御赐的补药。
“太后这是试探。”他说。
顾挽嗯了一声。
“叛军之事虽已平定,顾家军三百死士那夜入京勤王,终究是逾矩了。”
她顿了顿。
“太后想知道,顾家这柄剑,如今握在谁手里。”
沈砚沉默片刻。
“你打算何时入宫?”
“后日,”她说,“再拖便显得心虚了。”
他望着她。
她倚在榻边,面色仍有些苍白,眉目间却不见分毫退意。
他想说,你伤还未痊愈。
想说我陪你去。
想说不要怕。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搁在膝侧的手轻轻握住。
她垂眸望着他们交握的手。
“沈砚,”她说,“你怕不怕?”
他没有答。
她抬眸看他。
“顾家若当真被疑谋反,你这位世子,可要受牵连。”
他望着她。
“不怕。”他说。
她静了一息。
“为什么?”
“顾家若有反心,”他说,“三年前便反了。”
他顿了顿。
“那夜叛军入府,你若不来,我和陛下大约都已死在火光中。”
“顾家三百死士入京勤王,是救我,不是反我。”
他握着她手指的力道紧了几分。
“若太后当真要问罪,”他说,“我陪你跪在殿前。”
她望着他。
良久。
“傻子,”她轻声道,“你跪了一次还不够?”
他弯起唇角,笑意极浅。
“不够。”
“往后还要跪多少回?”
他想了想。
“不知道。”
“跪到你不再需要我陪为止。”
她望着他眼底倒映的日光。
窗外秋意正浓,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
她忽然想,三年前那个新婚夜,她坐在榻边等了很久,以为他不会来。
可原来他一直在路上。
只是走得慢了些。
没关系。
往后她可以等。
也可以陪他一起走。
“沈砚,”她说,“后日你陪我入宫。”
他抬眸。
她望着他。
“太后若问起那夜的事,”她说,“你来答。”
他静了一息。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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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宫门。
顾挽扶着沈砚的手臂下了马车。
秋阳和暖,宫道两旁的枫叶红得正好。
她抬头望着那扇巍峨的宫门,想起上一次入宫,是三年前领旨谢恩的那日。
那时沈砚走在她前面三步。
不近不远,恰到好处的疏离。
如今他立在她身侧,手臂稳稳托着她。
她收回思绪,提步迈入宫门。
他始终跟在她身侧,不快一分,不慢一秒。
正殿的帘子掀开,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仍是那样温和慈蔼。
“顾家丫头,过来让哀家瞧瞧。”
顾挽敛裙下拜。
太后赐了座,问起伤势,又问起那夜的详情。
她一一答了,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太后听着,目光从她面上移开,落在她身侧的沈砚身上。
“世子那日在殿上说的话,”太后顿了顿,“哀家还记得。”
沈砚垂眸。
“臣失仪。”
“失仪?”太后轻笑一声,“哀家看你是失魂。”
他沉默着。
“天子剑是镇国之宝,不是给你跪着求亲用的。”太后语气淡淡的,“那日若非陛下拦着,满朝文武都当你沈砚要当场自裁。”
他叩首。
“臣知罪。”
太后望着他,良久不语。
珠帘轻晃,映着她鬓边斑白的银丝。
“罢了,”太后叹道,“少年人的意气,哀家也不是没见过。”
她将目光转回顾挽面上。
“顾家丫头,”她说,“你这位世子,哀家替你瞧过了。”
“是个痴的。”
顾挽垂眸。
“是。”
太后望着她,忽然笑了笑。
“当年先帝赐婚,哀家还忧心你受委屈。”她说,“如今看来,倒是一桩好姻缘。”
顾挽叩首谢恩。
太后留她说了许久的话,问起顾老夫人的身子、幼弟的学业、顾家旧宅的修缮。
她都一一答了。
临出殿时,太后忽然唤住她。
“顾挽。”
她回身。
太后隔着珠帘望着她,声音放得很轻。
“你阿娘与哀家是旧识,”她说,“她临终前托哀家照看你。”
“她说,她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是你。”
顾挽立在殿中,指尖微微收紧。
“哀家那几年忙着宫中事务,疏忽了。”太后顿了顿,“待想起时,你已随父出征了。”
“这一晃,便是许多年。”
殿中寂静。
顾挽垂着眼睫,良久不语。
太后没有再说。
她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
“往后好好的。”
顾挽跪下叩首。
“臣女……谨遵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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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沈砚一直没有说话。
顾挽倚在车壁,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秋阳渐斜,将整条长街染成温柔的金色。
她忽然开口。
“沈砚。”
他抬眸。
她望着他。
“阿娘临终前,”她说,“还说过一句话。”
他静静听着。
“她说,阿挽,这世上会有人愿意陪你慢慢走。”
她顿了顿。
“你只需要等。”
他望着她。
暮色透进车帘,将她的眉眼映得那样柔和。
他忽然想起那年春日围猎,她策马驰过猎场,挽弓如满月。
他远远望着,不知她是谁。
如今他知道了。
她是顾挽。
是他等了三年的那个人。
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她微微一怔,然后靠进他肩头,阖上眼睛。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
她听见他的心跳声,沉稳而有力。
一下,又一下。
“夫人。”
“嗯。”
“等到了。”
她弯起唇角。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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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