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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东狮吼,吾家世子抖三抖

共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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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世子他终是软了膝盖(第十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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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挽在西山大营住了三日。

中军大帐原本简素得很,一张矮榻、一副书案、一架屏风,案上堆着公文,榻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边角一丝不苟。

她来的头一晚,沈砚把自己的被褥搬到矮榻边的矮几旁。

顾挽倚在榻边,看他将那条半旧的棉被铺在冰冷的地砖上。

“你做什么?”

“守夜。”他说。

她望着他。

他垂着眼帘,将被角掖平。

“营中不比府里,”他说,“夜间凉。”

“你睡地上便不凉了?”

他顿了顿。

“……我不怕凉。”

她静了一息。

“沈砚。”

他抬眸。

她往榻里挪了挪,让出半张榻的位置。

“上来。”

他望着她。

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他。

他垂下眼帘。

“……好。”

那是他头一回与她同榻而眠。

不是因为她伤重需人照看,不是因为夜半骤雨她膝伤发作。

只是因为,她让他上来。

他躺在她身侧,僵得像块木头。

她侧过身,望着他。

帐中烛火微弱,他的耳廓在昏暗中红得厉害。

她忽然有些想笑。

“世子,”她说,“你怕我?”

他静了一息。

“……不是怕。”

“那是什么?”

他没有答。

她等了一会儿。

“……是不敢信。”他说。

她望着他。

他垂着眼睫。

“不敢信这是真的。”

她静了良久。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微微一颤。

她将他的手拢进掌心。

“真的。”她说。

他望着他们交握的手。

过了很久。

他轻轻嗯了一声。

---

那三夜,他都睡在她身侧。

起初仍是僵的,不敢动,不敢翻身,不敢靠得太近。

第三夜,她睡熟时,无意识往他那边靠了靠,额头抵在他肩侧。

他没有动。

他怕一动,她便醒了。

他便那样睁着眼,听着她的呼吸声,直到天明。

晨起时她问他:没睡好?

他说:睡好了。

她没有追问。

可他眼角那抹青灰,什么都藏不住。

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让刘忠从府里送了一对软枕来。

一对。

不是一只。

---

顾挽回府那日,沈砚送她到辕门。

雪已停,天色仍是沉沉的灰。

她立在他面前,替他理了理斗篷的系带。

“营中冷,”她说,“仔细风寒。”

他嗯了一声。

她收回手。

“夫人。”

她抬眸。

他望着她。

“何时再来?”

她静了一息。

“……休沐那日。”

他垂下眼帘。

“……好。”

她转身登上马车。

车轮碾过积雪,辘辘驶出辕门。

她掀开车帘,回身望去。

他还立在辕门下,披着玄色斗篷,身姿笔直。

雪又落下来了。

她没有放下车帘。

她望着他。

他也望着她。

马车渐行渐远,那道身影渐渐模糊在雪幕中。

她仍望着。

直到什么也望不见了。

她放下车帘。

车内很静。

她阖上眼睛。

她忽然有些后悔。

方才该告诉他——

她也会想他。

---

十月初九,顾昭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在角门外踟蹰。

他背着书箱,径直穿过甬道,走到正寝门前。

刘忠跟在后面,面上带着抑不住的笑。

“夫人,小公子来了。”

顾挽从窗边起身。

顾昭迈进门槛,仰脸望着她。

“阿姊。”

“嗯。”

“我有话问你。”

她望着他。

七岁的孩子,板着小脸,神情郑重。

“你问。”

顾昭深吸一口气。

“世子待你,有没有比上回我来时更好?”

她怔了怔。

“……有。”

顾昭点点头。

他又问。

“他有没有欺负你?”

“没有。”

“有没有惹你生气?”

“……没有。”

“有没有不陪你用膳?”

她顿了顿。

“他这几日在西山大营当值,”她说,“不在府中。”

顾昭皱起眉头。

“他为何不在府中?”

“陛下调他去的。”

顾昭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那他多久回来一次?”

“休沐便回来。”

“休沐是几日?”

“……五日。”

顾昭沉默片刻。

“五日才回来一次,”他说,“这不算待你好。”

她望着他。

他垂着眼睫,小脸上是不加掩饰的不满。

她弯下腰,与他平视。

“阿昭。”

他抬眸。

“他不是不想回来,”她说,“是不能回来。”

“他有他的职责。”

顾昭抿着唇。

“那阿姊的职责呢?”他问。

她怔住。

“阿姊的职责,不是等他在府里吗?”

她望着他。

七岁的孩子,问出这样一句话。

她忽然不知如何作答。

顾昭望着她。

“阿姊,”他说,“你等他,他可知晓?”

她静了一息。

“……知晓的。”

顾昭点点头。

“那便好。”他说。

他背着书箱,走到她惯坐的榻边,自己爬上去,端端正正坐好。

“我今日在国子监学了《诗经》,”他说,“先生讲‘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他顿了顿。

“是等人时候的诗。”

她望着他。

他垂着眼帘,晃着两条够不着地的腿。

“阿姊等世子的时候,”他说,“心里也是悠悠的吗?”

她没有答。

她只是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

顾昭仰脸望她。

“阿姊?”

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顶。

“……是。”她说。

“悠悠的。”

顾昭望着她。

他忽然笑了笑。

“那世子也一定是悠悠的。”他说。

她微微一怔。

“你怎么知道?”

他歪了歪脑袋。

“因为他也在等阿姊呀。”

她望着他。

七岁的孩子,笑得眉眼弯弯。

像父亲。

她垂下眼帘。

“……嗯。”

---

那夜,顾挽又收到一封西山的信。

仍是那笔端肃工整的字。

仍是短短一页笺。

——

“夫人:

今日营中操演,有一新兵握枪姿势不对。

我教了他半个时辰。

他握稳时,我忽然想起你。

你七岁握枪,虎口磨出血泡,却从不喊疼。

我不知道父亲替你缠枪杆时,你心里在想什么。

今日我教那新兵,他最后一把握稳枪,对我笑了笑。

他说,多谢将军。

我忽然很想见你。

砚白”

——

顾挽将信笺看了三遍。

然后她起身,走到书案边。

她取过笔,蘸墨。

她极少写信。

三年来,他们分隔两地时,她从不动笔。

他亦不曾。

他们像两座对峙的山,谁也不肯先跨过那道沟壑。

如今他先迈了一步。

她便也迈一步。

她在笺上落笔。

——

“世子:

你教新兵时,想起我七岁握枪的模样。

我收到你的信时,想起你十六岁立在御阶下的模样。

那年春日围猎,你着绯色伴读服,眉目端肃。

我射中靶心,翻身下马。

余光掠过御阶之下,看见你。

只一眼。

后来先帝赐婚,内侍宣旨,念出‘承恩公世子沈砚’七个字。

我跪在帘后听着。

心想,原来是他。

原来那年春日,我望见的那人,便是你。

这几日府中无事。

雪团仍霸着你的坐处。

建兰在暖阁中,开了新花。

我等你休沐。

夫人手书”

——

她将信笺封好,唤来刘忠。

“连夜送去西山。”

刘忠接过信,小心翼翼揣进怀中。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

“夫人。”

她抬眸。

刘忠张了张口,似是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躬身行了一礼。

“奴才这便去。”

他转身,快步没入夜色中。

顾挽立在廊下。

夜风微凉,带着雪后清冽的气息。

她望着刘忠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她忽然想,这封信,他会看几遍?

会像她一样,看三遍吗?

还是会更多?

她弯起唇角。

雪团从窗台跳下来,绕着她的裙裾蹭了一圈。

她弯腰将它捞进怀里。

“他会回信吗?”她轻声问。

雪团歪了歪脑袋。

她抚着它的背。

“……会吧。”

---

三日后,沈砚休沐。

顾挽寅时便醒了。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听着廊下值夜小厮极轻的脚步声。

刘忠昨夜来报,世子卯正启程,辰时前后可抵府。

她望着窗纸从墨蓝转为青灰,又从青灰转为溶溶的白。

卯时三刻,她起身。

侍女听见动静,捧着盥洗用具进来。

她洗漱毕,坐在妆台前。

侍女替她梳发。

“夫人,今儿梳什么髻?”

她望着镜中自己的面容。

“随常便好。”

侍女应了,手指灵巧地将发绾起。

她垂着眼帘。

片刻后,她开口。

“……簪那枚玉簪罢。”

侍女怔了怔。

然后她弯起唇角。

“是。”

那枚并蒂海棠的断簪,被她插在发间。

簪身的裂纹在晨光中隐约可见。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

三年了。

她头一回在见他之前,刻意簪上这枚簪。

她忽然想起阿娘的话。

阿娘说,阿挽,你阿爹当年出征,我日日簪着他送我的那枚簪。

她问阿娘,为何?

阿娘说,因为想让他回来时,第一眼便看见。

她那时不懂。

如今她懂了。

她起身,走出正寝。

辰时一刻。

她立在府门前。

刘忠立在她身后,大气也不敢出。

辰时二刻。

长街尽头,响起马蹄声。

她抬眸。

那道身影穿过薄雾,策马而来。

越来越近。

他在府门前勒住缰绳。

翻身下马。

他望着她。

她也望着他。

他看见了她发间那枚断簪。

她看见了他眼底倒映的晨光。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快步走过来,将她拥入怀中。

她靠在他肩头,阖上眼睛。

良久。

他开口。

“夫人。”

“嗯。”

“信我收到了。”

她弯起唇角。

“……看几遍了?”

他静了一息。

“十一遍。”

她怔了怔。

然后她轻轻笑了。

“我才看三遍。”

他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那我赢了。”他说。

她伏在他肩头。

“……嗯,你赢了。”

刘忠立在府门内,拿袖子揩着眼角。

晨光洒满长街。

他忽然觉得,这府里,从没有像今日这样亮过。

---

(第十三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