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世子他终是软了膝盖(第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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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府换过三回茶,沈砚还坐在榻边。
顾挽倚着引枕,看他将剥好的蜜桔一瓣一瓣码在白瓷碟里,码成规整的圆形。
她幼时随父出征,在军中见过斥候传递密信,也是这般将紧要消息藏进最寻常的物件里。
她的世子,连殷勤都献得像在递折子。
“刘忠在外头立了半个时辰,”她开口,“你再不出去,他该以为我把你扣下了。”
沈砚将最后一瓣蜜桔放好,抬眸看她。
“你不是扣下了?”
顾挽语塞。
三年了,她头一回发现这人惯会顺杆爬。
“我是让你回去歇息,”她说,“不是让你在这儿剥桔子。”
“我不困。”
“你三日不曾阖眼。”
“睡了。”他顿了顿,“方才你醒之前,靠着你榻边眯了一刻钟。”
顾挽望着他眼下的青灰。
一刻钟。够做什么。
她想开口赶人,目光落在他搁在膝侧的手背上——烛光斜照,映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她伸手握住了。
他微微一僵。
她翻开他掌心,那道红痕从虎口斜斜延伸至腕骨,是新结的痂。
“怎么弄的?”
他没有答。
她想起刘忠说的那句“徒手刨开焦木”,心口那处箭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沈砚,”她轻声道,“那夜你刨了多久?”
他沉默片刻。
“……不记得了。”
“骗人。”
他垂下眼睫。
“三刻钟,”他说,“其实不久,只是觉得很长。”
她握着他手指的力道收紧了些。
“你的手是握剑的,”她说,“不是用来刨焦木的。”
他没有答。
他只是反手将她的手指握住,指腹轻轻蹭过她指尖。
“你的手也是握枪的,”他说,“也不是用来挡箭的。”
顾挽望着他。
灯火静静燃着,将他的眉眼映成极温柔的颜色。
她想,原来这人不是不会说话。
他只是把三年的话都攒着,等到不得不说的那一日,才一句一句掏出来给她看。
“世子,”她说,“你那些蜜饯,藏在哪里的?”
他一怔。
“袖中。”
“日日都带着?”
他顿了顿。
“……日日。”
她望着他,忽然弯起唇角。
“三年,”她说,“日日都带着蜜饯,却只喂过我这一回。”
他垂下眼帘。
“从前不敢。”
“如今敢了?”
他抬眸看她。
“如今,”他说,“你准的。”
她从他掌中抽出手,越过那碟码放齐整的蜜桔,拈起一颗蜜饯,自己塞进口中。
甜意化开。
她含着那枚蜜饯,含糊道:“准了。”
他望着她,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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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忠守在廊下,正盘算着要不要去催晚膳,忽见世子从内室出来了。
他精神一振,迎上前去。
“世子,可要传膳?”
沈砚嗯了一声,却没有往膳堂走,转身往东厢去了。
刘忠愣了愣,小步跟上去。
“世子,您这是……”
“取东西。”
东厢是世子平日起居之处,三年来,世子独自在此歇息、读书、会客,与正寝隔着整座世子府。
刘忠跟在后面,眼瞧着世子推开房门,绕过屏风,从多宝阁最里侧的暗屉中取出一只檀木匣。
那匣子他见过。
世子时常取出来,坐在窗前看,一看便是半日。他从不敢问里头装的是什么。
沈砚将木匣捧在手中,静立片刻。
窗外秋阳斜照,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垂眸望着匣盖,指腹轻轻抚过那道细细的裂纹。
三年了。
她枕下藏着那枚断簪。
他匣中收着她所有不经意遗落的东西。
他们都以为对方不会回头。
可他们都在原地等了三年。
他转身,往正寝走去。
刘忠追在后头,见他步履越来越快,官服下摆在门槛上一掠而过,竟有几分少年人藏不住的急切。
他在正寝门前停住。
隔着那扇半阖的门扉,他听见她在里头吩咐侍女。
“……晚膳摆在西次间罢,窗边那架屏风太沉了,挪到东墙去。世子怕吵,廊下那些画眉笼子都挂远些。”
侍女应了,又问:“夫人,世子今晚可要留膳?”
里头静了一息。
然后她的声音传来,清清淡淡,却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极浅的笑意。
“留。”
沈砚立在门前,垂眸望着手中的檀木匣。
他忽然想起成婚那年,刘忠问他:世子,往后这府里的中馈,是您掌着,还是夫人掌着?
他那时淡淡答:各掌各的。
三年。
各掌各的膳堂,各掌各的厢房,各掌各的心事。
他以为这是体面。
此刻他才明白,这是辜负。
他推门进去。
顾挽正倚在榻边,侍女替她拢着锦被。她抬眸看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檀木匣上。
“这是什么?”
他走近,将匣子放在她手边。
她打开。
里头是叠放齐整的帕子、香囊、并几枝干枯的梅花。
帕子是素白的,边角绣着一枝顾家枪的枪穗纹样——是她出嫁时亲手绣的那一匣帕子之一。她记得这方帕子,新婚第三日她偶感风寒,拿它拭过口角,随手搁在妆台上,后来怎么也寻不见。
香囊是她惯用的安神方,里头填着薄荷、白芷、合欢皮。她记得这枚香囊,大婚那夜她系在腰间,次日晨起便不见了踪影。
梅花是去年冬她院中那株老梅开的头一枝。她折了放在窗前瓶中,隔几日枯了,她让侍女扔掉,侍女说寻不见了。
她一样一样看过,指尖停在那几枝枯梅上。
“沈砚,”她轻声问,“你收着这些做什么?”
他坐在榻边,垂眸望着匣中那方素白帕子。
“成婚第三日,”他说,“你病了。我不曾亲去探望,只遣人送了补药。”
“第二日清晨,你院里的侍女晾晒帕子,我从廊下经过,看见这方帕子沾了药渍。”
他顿了顿。
“我想,你大约是怨我的。”
顾挽望着他。
她想起那日。她病中昏沉,侍女说世子来了,她撑着坐起,却只等来一盅凉透的补药。
她那时想,他连敷衍都懒怠。
原来他来过。
原来他立在廊下,望见了那方药渍斑斑的帕子。
“你为何不进来?”她问。
他没有答。
她等了许久,才听见他极轻的声音。
“我不知见了你该说什么。”
“你病着,我不能替你尝药。你怨我,我不能替你消解。你我奉旨成婚,你非我所选,我亦非你所愿。”
“我站在廊下,想了一刻钟,仍不知该如何见你。”
她沉默着。
三年了,她头一回知道,新婚那场风寒,他在廊下立过一刻钟。
她忽然有些想笑。
笑她和他,一个站在廊外,一个候在榻上,中间只隔一道门,却谁也不肯先迈那一步。
“世子,”她说,“你是怕我先开口?”
他抬眸。
“怕什么?”
“怕我说,世子若无意,我便不强求。”
他望着她。
“你……会这样说吗?”
她没有答。
因为她知道,新婚那夜,她确是这样想的。
他是先帝指婚的夫婿,她是身负兵权的孤女。这场婚事是博弈,是制衡,是两姓之好,唯独不必是两情相悦。
她怕自己先动了心,而他只是奉命。
所以她等了三年,等他开口,等他走近,等他把那些藏起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给她看。
等到她险些死在他面前。
等到他跪在金砖上,当着满朝文武说此生除她之外绝不另娶。
等到他终于唤她一声夫人。
“沈砚,”她说,“新婚那夜,我也在等你。”
他怔住。
“等你掀盖头,等你喝合卺酒,等你……同我说一句,你愿娶我。”
“可你掀了盖头,只看我一眼,便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
“那一夜,我在榻上坐到三更。”
“我想,你大约是不愿的。”
他望着她。
烛光映在他眼底,那些沉了三年的东西又一次翻涌上来。
他想说他不是不愿。
他只是不敢。
他怕多看她一眼,便再也收不回目光。怕与她多待一刻,便再也舍不得松手。怕这场奉命而为的婚事,终有一日要划清界限。
他以为自己足够克制。
他以为把距离拉开,把情意藏起,把三年的光阴耗成一场不动声色的并肩,便能在她离去时体面地道别。
他不知道,她也在等。
等他开口,等他走近,等他把那些藏起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
等到她替他挡箭,倒在火光中,他跪在金砖上,才把三年的话说出口。
他垂下眼帘。
“夫人,”他说,“我错了。”
她没有答。
她只是伸出手,将他掌中那方素白帕子轻轻抽走,拢在自己袖中。
“这帕子,”她说,“本就是我的。”
他望着她。
“往后不必藏了。”她说,“你要看,我给你看便是。”
窗外暮色渐沉。
刘忠立在廊下,听不清里头的话,只看见窗纸上映着两道挨得很近的身影。
他悄悄退了两步,转身去催厨房把晚膳摆在西次间。
窗边那架屏风,夫人说挪到东墙去。他亲自盯着人挪的。
廊下那些画眉笼子,夫人说世子怕吵,他一并遣人挂去了后园。
往后这府里,再不必分什么东厢正寝了。
刘忠站在廊下,秋风拂面,他拿袖子揩了揩眼角。
这回不是难过。
是替世子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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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