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世子他终是软了膝盖(第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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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挽能下榻走动,已是七日之后。
太医来请脉,隔着帘子凝神许久,退出去时对沈砚拱手:“世子妃底子好,箭伤愈合得比预想快。只是毒入肺腑,仍需静养,切忌劳神。”
沈砚立在廊下,一一记了。
太医又说:“还有一桩,世子妃当年在北境受过寒,寒气淤在膝上,这些年大约时常疼痛。秋日转凉,须得仔细将养。”
沈砚沉默片刻。
“……受寒?”
太医讶然:“世子不知?那是元熙十七年的旧伤了。世子妃随父出征,在北境冰河潜伏三日夜,奇袭敌营得手,却也落下寒症。”
元熙十七年。
沈砚算着年份,那是成婚的前一年。
她还未及笄,便已在冰河潜伏三日夜。
他立在廊下,秋风卷着落叶拂过袍角。
他想起去年冬,她有一回起身时微微踉跄,他恰从廊下经过,她立时站直,若无其事地抚平衣襟。
他以为她不愿与他多言,便也没有问。
如今想来,她只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疼。
“沈砚。”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他转身。
顾挽扶着门框站在廊下,披一件莲青家常袄,发髻松松挽着,簪的是他那日放在枕边的那枚断簪。
她气色仍苍白,眉目间却有了几分旧日的神采。
“站在这儿吹风,”她说,“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他走回去,伸手扶她。
她没避开。
“太医的话,你都听见了。”她说,“旧伤罢了,不碍事。”
他扶着她往内室走,没有接话。
她侧目看他。
他垂着眼睫,神情端方如常,扶在她肘侧的手却紧了几分。
“沈砚,”她轻声道,“你是在心疼我?”
他顿住脚步。
她没有再问,只是由他扶着,一步一步走回榻边。
他扶她坐稳,松开手,却没有退开。
他立在她面前,垂眸望着她膝上覆着的锦被。
“元熙十七年,”他开口,“你在北境待了多久?”
“半年。”
“冰河潜伏三日夜,”他顿了顿,“是去突袭白熊部主营那一战?”
她微微一怔。
“你知道那一战?”
他没有答。
他怎会不知道。
元熙十七年,他十六岁,尚在御前做伴读。北境战报八百里加急传入宫中,陛下面呈忧色,群臣议论纷纷。
有人说顾家军孤军深入,凶多吉少。
有人说顾大将军年迈,其女尚未及笄,此战太过凶险。
他立在御阶之下,听着那些议论,心想,那个素未谋面的顾家女公子,大约是不怕的。
他见过她。
一年前的春日围猎,她随父入京觐见。他远远望过一眼——她策马驰过猎场,挽弓如满月,一箭贯空,正中靶心。
那一年她十四岁。
陛下抚掌大笑,说顾家有女,不让须眉。
他立在人群中,望着她翻身下马,甲胄未解,眉目间是从容的笃定。
他从未见过那样的女子。
那时他不知道,一年后他会成为她的夫君。
他更不知道,那一年的北境冰河,她在暗夜中潜伏三日夜,寒气入骨,落下一生难愈的旧伤。
“沈砚。”
她的声音将他从往事中拉回。
他回过神,见她正望着自己。
“你在想什么?”
他沉默片刻。
“在想那年围猎,”他说,“你射中靶心,陛下夸你。”
她微怔。
“……你那时见过我?”
“远远望了一眼。”
她望着他,忽然弯起唇角。
“只一眼?”
他垂下眼睫。
“……不止一眼。”
她笑意更深。
“世子,”她说,“你藏得倒深。”
他没有答。
她想,这人惯会把话藏在最寻常的句子里,等着她去猜。
她便猜了。
“是几眼?”
他静了一息。
“……一整个下午。”
她怔住。
他仍垂着眼睫,耳廓却慢慢泛起微红。
她头一回发现,她的世子,原来这样经不住逗。
“沈砚,”她说,“你抬头。”
他抬起眼。
她望着他,眸光清凌凌的,带着极淡的笑意。
“那年围猎,”她说,“我也看见你了。”
他一怔。
“你站在御阶之下,穿绯色伴读服,陛下说话时你垂首听着,眉目很端肃。”
“我想,这人是谁家的郎君,年纪轻轻,倒像个小古板。”
她顿了顿。
“后来先帝赐婚,内侍宣旨,念出‘承恩公世子沈砚’七个字。我跪在帘后听着,心想,原来是他。”
他望着她。
许久,他开口。
“你那时……可觉得委屈?”
“委屈什么?”
“奉旨嫁与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他说,“不是你自己选的。”
她静了片刻。
“我那时想,先帝赐婚,自然有先帝的道理。”她说,“你是承恩公世子,御前伴读出身,人品才学大约都是好的。”
“况且,”她顿了顿,“你生得好看。”
他望着她,眼底浮起极淡的笑意。
“只因为这个?”
“这还不够?”
他弯起唇角,没有答。
窗外秋阳正暖,将两道影子投在窗纸上,挨得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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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忠近来发现,世子不爱往东厢去了。
东厢那间起居室,三年来世子日日待着,如今却时常空着。书案上的公文批完了,笔墨收得整整齐齐,那架沈砚惯坐的酸枝木圈椅,冷冷清清对着窗。
世子往正寝去了。
起初是去送药,一盏一盏,亲自端,亲自吹凉,亲自喂。
后来是去送蜜饯,油纸包着,揣在袖中,一日要换三四回,怕凉了,怕软了,怕不合夫人的口味。
再后来是去送花。
那日刘忠亲眼瞧见,世子不知从何处寻来一盆建兰,亲自抱在怀里,从角门进来,一路往正寝去。
他跟在后面,眼瞧着世子在那道月洞门前停了停,低头理了理衣襟,才迈步进去。
那盆建兰开得正好,素白的花瓣,幽香淡淡。
刘忠立在廊下,听见夫人在里头说:“你送这个做什么?”
世子答:“你窗前那盆春兰枯了。”
里头静了一息。
然后夫人的声音传来,带着极淡的笑意:“你怎么知道我窗前有春兰?”
世子没有答。
刘忠拿袖子揩了揩眼角。
他怎么知道?
他日日从正寝廊下经过,站一站,望一望,看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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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太医来复诊。
隔着帘子诊过脉,太医退出来,仍是那些话:静养、勿劳神、忌寒凉。
沈砚一一应了,送太医出门。
回来时,顾挽正倚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枚断簪,指腹轻轻抚过簪身的裂纹。
他在门边站了片刻,没有惊动她。
暮色从窗棂透进来,将她的侧影勾成一道柔和的金边。
她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他忽然想起这三年,他无数次从这道门前经过。
有时她院里的灯亮着,有时熄了。有时他听见她吩咐下人理事,声音清清淡淡,隔着墙传来,像远山的钟。
他从来没有进来过。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怕进来了,就再也舍不得走。
“站那儿做什么?”
她的声音将他唤回神。
他走进去,在她身侧坐下。
她将断簪放回枕边,转头看他。
“太医的话,你都听见了。”她说,“不碍事,养些时日便好了。”
他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她望着他。
“沈砚,”她说,“你还在想那年的旧伤?”
他沉默片刻。
“那年你在冰河潜伏三日夜,”他说,“当时……很疼吗?”
她静了一息。
“当时不觉得,”她说,“战事吃紧,顾不上疼。”
“后来呢?”
“后来撤兵回营,在马上颠了一路,寒气漫上来,膝盖便有些僵。”
她顿了顿。
“回来将养了月余,好了。只是每逢秋冬,偶尔还会疼。”
他没有说话。
她望着他垂下的眼睫,忽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沈砚,”她说,“你在怪我?”
他抬眸。
“怪我自己,”他说,“那些年,我从未问过你。”
她静了片刻。
“你问了,”她说,“我便会告诉你吗?”
他一怔。
她望着他,眸光清凌凌的。
“新婚那年我染风寒,你立在廊下不走进来。我若告诉你我旧伤复发,你会进来吗?”
他沉默良久。
“……会的。”
“那你为何不进来?”
他没有答。
她替他答了。
“因为你不敢,”她说,“你怕对我好,怕我会知道,怕这场奉命而为的婚事,最后变成你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他望着她。
她说的每一句都对。
他确实怕。
怕动心,怕沉溺,怕她离去时自己放不开手。
所以他把自己藏起来,把情意藏在帕子里、香囊中、枯干的梅枝间,藏在每一个她不曾察觉的角落里。
他以为这是保护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困住她整整三年。
“夫人,”他开口,声音有些轻,“往后不会了。”
她望着他。
“不会什么?”
“不会让你等,”他说,“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窗外暮色渐沉。
她望着他眼底倒映的烛光,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新婚夜。
她等了很久,他没有来。
后来她不再等了。
可原来他一直在原地。
只是他们都太怕输,谁也不敢先迈那一步。
“沈砚,”她说,“你过来些。”
他依言靠近。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眉心。
他微微一怔。
她轻轻按了按,将他眉心那道浅浅的川纹抚平。
“往后,”她说,“不许再皱眉了。”
他望着她,良久。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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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忠立在廊下,隔着窗,望见里头那两道挨得很近的影子。
世子低着头,夫人抬手替他抚着眉心。
那枚断簪仍簪在夫人发间,簪身的裂纹在烛光下隐约可见。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大婚那日。
世子挑开盖头,望了一眼,转身走了。
那夜刘忠守在书房门外,听见里头没有动静,悄悄推门望了一眼。
世子立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枚并蒂海棠的玉簪。
他握了很久。
刘忠那时不明白。
如今他明白了。
他拿袖子揩了揩眼角,转身去催厨房把炖了一整日的参汤端来。
今夜夫人该进药了。
世子会亲自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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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