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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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将尽时,宫中传来消息。
皇后娘娘召见。
顾挽接到懿旨那日,正在暖阁里给顾昭裁冬衣。
沈砚前一日刚回营,下一次休沐要等五日之后。
她望着那道懿旨,静了片刻。
刘忠立在下头,神情忐忑。
“夫人,要不要遣人去西山知会世子一声?”
她抬眸。
“不必。”
刘忠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将裁到一半的冬衣搁下,起身。
“更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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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入宫门时,天色阴沉,似又要落雪。
顾挽端坐在车中,手炉拢在袖中,指尖却仍是凉的。
她已有三年未单独入宫。
上一回,是她跪在凤仪宫外求见皇后那日。
那日她在宫门外跪了半个时辰,皇后身边的姑姑出来说:娘娘身子不适,夫人请回。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皇后不适。
是不想见。
不想见一个无所出的承恩公世子夫人。
不想见一个三年无所出、却还占着世子正妃之位的顾家长女。
她从此不再入宫。
三年了。
如今皇后召见,是为着什么?
她垂下眼帘。
不管为着什么,她都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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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仪宫中燃着上好的红箩炭,暖意融融。
顾挽跪在殿中,行过大礼。
皇后倚在凤座上,垂眸望着她。
“起来吧。”
顾挽起身,垂首立着。
皇后没有立刻开口。
殿中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轻响。
良久。
“三年了,”皇后说,“你倒是沉得住气。”
顾挽垂着眼帘。
“臣妇愚钝,不知娘娘何意。”
皇后轻轻笑了一声。
“愚钝?”她说,“你若愚钝,这京中没有聪明人了。”
顾挽不语。
皇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本宫听说,”她慢悠悠开口,“沈砚那孩子,如今待你与从前不同了。”
顾挽眼睫微微一动。
皇后望着她。
“西山大营那三日,”她说,“还有你府上那些事,本宫都听说了。”
顾挽抬起眼帘。
皇后与她对视。
“顾挽,”她说,“你是个聪明人。本宫也不与你绕弯子。”
她搁下茶盏。
“太后那边,近来频频过问承恩公府的事,”她说,“问世子膝下有无子嗣,问世子夫妇可还和睦。”
顾挽静默听着。
“太后是什么意思,你该明白。”皇后说,“沈家这一脉,不能断在你手里。”
顾挽抬眸。
“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么意思。”皇后打断她,“本宫只是提醒你。”
她顿了顿。
“三年无所出,按例,宗人府可以过问了。”
殿中一静。
顾挽望着皇后。
皇后的目光很淡,辨不出喜怒。
“不过,”皇后话锋一转,“沈砚那孩子既然待你上了心,本宫也不急着做什么。”
她端起茶盏。
“你自己掂量着办。”
“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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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挽回府时,天已擦黑。
刘忠迎上来,见她面色如常,稍稍松了口气。
“夫人,晚膳摆在何处?”
她顿了顿。
“暖阁。”
刘忠应了,正要退下,她又开口。
“刘忠。”
“奴才在。”
她望着廊外渐浓的夜色。
“遣人去西山,”她说,“告诉世子,我明日去接他。”
刘忠怔了怔。
“明日?世子休沐后日……”
“我知道。”她说,“我明日去接他。”
刘忠望着她。
她没有解释。
刘忠也不敢问。
他躬身。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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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是个阴天。
顾挽寅时起身,梳洗毕,立在妆台前。
她望着镜中自己的面容。
三年无所出。
宗人府过问。
太后频频过问。
她垂下眼帘,拿起那枚并蒂海棠的断簪,簪入发间。
然后她起身,走出正寝。
马车已在府门外候着。
她登上马车。
“走吧。”
车轮辘辘驶过长街,驶出城门,驶向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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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挽到西山大营时,沈砚正在操演新兵。
辕门守卫入内通禀,不多时,一道身影疾步而来。
沈砚着了身玄色劲装,额上微微见汗。
他望着她,怔了一息。
“怎么今日来了?”
她立在马车旁,望着他。
“来接你。”她说。
他走过来。
“明日才休沐。”
“我知道。”
他望着她。
她抬眸望着他。
“我等不及。”她说。
他怔住。
她垂下眼帘。
风从山间吹来,扬起她鬓边的碎发。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揽进怀中。
她靠在他肩头,阖上眼睛。
良久。
“出什么事了?”他低声问。
她静了一息。
“没有。”
他不语。
她在他肩头蹭了蹭。
“只是想见你。”她说。
他顿了顿。
然后他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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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沈砚没有继续操演。
他向副将交代了几句,便带着顾挽回了自己的营帐。
帐中还是那副简素模样。
矮榻,书案,屏风。
案上堆着公文,榻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
她立在帐中,环顾四周。
他立在她身后。
“夫人。”
她回头。
他望着她。
“到底怎么了?”
她望着他。
良久。
“皇后召见我了。”她说。
他目光微微一凝。
她将昨日在凤仪宫的话,一字一句说给他听。
他听完,面上看不出什么。
可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的下颌微微绷着。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沈砚。”
他抬眸。
她望着他。
“你急什么?”她问。
他顿了顿。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他。
他望着她。
她轻轻笑了。
“太后过问,宗人府过问,”她说,“又不是你过问。”
他怔了怔。
她握紧他的手。
“你在意吗?”她问。
他望着她。
“什么?”
“子嗣。”
帐中一静。
他望着她。
她望着他。
“三年无所出,”她说,“你急不急?”
他没有立刻答。
良久。
“不急。”他说。
她望着他。
他垂下眼帘。
“只要你还在,”他说,“什么都不急。”
她静了良久。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唇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他微微一颤。
她退后一步,望着他。
他的耳廓红得厉害。
她弯起唇角。
“傻子。”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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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他们没有回府。
顾挽在西山大营又住了一晚。
还是那张矮榻。
这回他没有问能不能上来。
他直接躺在她身侧。
她靠在他肩头,望着帐顶。
“沈砚。”
“嗯。”
“如果我一直无所出呢?”
他一顿。
“太后会逼你纳妾,”她说,“宗人府会上折子,你阿娘会以死相逼。”
她顿了顿。
“那时候,你怎么办?”
他没有立刻答。
良久。
“那就逼吧。”他说。
她微微一怔。
他望着帐顶,目光很静。
“纳妾,我不纳。”
“上折子,我压着。”
“以死相逼,”他顿了顿,“我去跪。”
她望着他的侧脸。
“跪到他们松口为止。”他说。
她静了良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她靠回他肩头。
“傻子。”她说。
他握住她的手。
“嗯。”
帐外起了风,吹得营帐微微作响。
帐内很暖。
很久之后,她轻声开口。
“沈砚。”
“嗯。”
“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他侧过脸,望着她。
她望着帐顶。
“三年无所出,我不怕,”她说,“太后过问,我不怕,宗人府过问,我也不怕。”
她顿了顿。
“我怕的是——”
她没有说下去。
他等着。
良久。
“我怕的是你被人诟病,”她说,“怕人背后说你娶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他的目光微微一紧。
她转过头,望向他。
“我不在乎自己,”她说,“可我在乎你。”
他望着她。
她的眼睛在昏暗里很亮。
他忽然想起那年春日。
她翻身下马,碎发被风吹散,她抬手将碎发掖到耳后。
他那时便想,这姑娘,真好看。
如今她躺在他身侧,说,我在乎你。
他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面颊。
“傻子。”他说。
她微微一怔。
他望着她。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说,“我只在乎你。”
她望着他。
“你在,便什么都好。”
她静了良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沁出一点泪光。
她将脸埋进他胸口。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
帐外风声不止。
帐内,两颗心跳在一起。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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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顾挽醒来时,身侧已空。
她起身,披上外袍,走出营帐。
帐外,沈砚立在晨光里,手里握着一杆枪。
枪尖在日光下闪着寒芒。
他缓缓起势。
一招一式,极缓,极稳。
她立在帐前,望着他。
他收势时,枪尖轻轻一挑,一片落叶稳稳落在枪尖上。
他望着那片叶,弯起唇角。
然后他抬眸,看见她。
“醒了?”
她走过去。
“怎么不叫我?”
他将枪收了,枪尖那片叶落在掌心。
“让你多睡会儿。”他说。
她望着他掌心的叶。
他忽然单膝跪地。
她怔住。
他跪在她面前,双手捧起那片叶。
“夫人,”他抬眸望着她,“往后,你不必一个人扛。”
她望着他。
晨光落在他眉目间,他的眼底倒映着她的身影。
“我在。”他说。
她望着他。
良久。
她弯下腰,从他掌心取过那片叶。
然后她伸出手,将他拉起来。
他立在她面前。
她望着他。
“起来吧,”她说,“地上凉。”
他望着她。
她将那枚叶片,轻轻簪在他衣襟上。
他垂眸望着那枚叶。
她弯起唇角。
“我的了。”她说。
他怔了怔。
然后他笑了。
晨光洒满军营。
远处传来号角声。
新的一日,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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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