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世子他终是软了膝盖(第七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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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挽发现,沈砚近来时常出神。
有时她正说着话,他便怔怔望着她,眼底有她读不懂的神色。待她问起,他又垂下眼睫,只说无事。
她没有追问。
她等他愿意说的时候。
这日午后,刘忠来报,顾家派人送信来,老夫人请世子妃过府一叙。
顾挽接过信笺,展看片刻,神色未变。
“备车。”她说。
沈砚从书案后抬眸。
“我陪你去。”
她顿了顿,没有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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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老宅在城东。
自父亲战死、她出嫁后,这座宅子便空落下来。老夫人守着年幼的孙儿深居简出,轻易不见外客。
马车在角门前停下。
顾挽下车时,望着那道熟悉的匾额,脚步微微凝滞。
沈砚立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提步迈入门槛。
老夫人等在正堂。
三年不见,她鬓边白发又添了许多,脊背却仍是那般挺直。顾挽在堂中立定,屈膝行礼。
“祖母。”
老夫人望着她,目光从她面上一寸寸掠过。
“瘦了。”她说。
顾挽垂眸。
“是孙媳不孝。”
老夫人没有接话。她的视线越过顾挽,落在她身后半步的沈砚身上。
“世子也来了。”
沈砚拱手行礼。
“晚辈叨扰。”
老夫人望着他,良久不语。
堂中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的声音。
“三年前,”老夫人开口,“你来顾家下聘,我只见过你一面。”
沈砚垂眸。
“是。”
“那时我想,先帝赐婚,顾家没有挑拣的余地。”老夫人说,“你是世子,是御前伴读,人品才学想必都是好的。”
她顿了顿。
“可我那孙女性子烈,我怕她受委屈。”
顾挽指尖微微收紧。
老夫人望着她。
“阿挽,”她说,“这三年,你可曾后悔过?”
顾挽抬眸。
堂中光线昏暗,祖母的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静了一息。
“不曾。”
老夫人没有应声。
她只是望着沈砚。
“世子呢?”
沈砚沉默片刻。
“后悔过。”
顾挽侧目看他。
他没有看她。
“后悔太晚懂得。”他说。
老夫人望着他,良久。
“你懂得什么了?”
他垂着眼睫。
“懂得她为我挡箭那夜,是我这一生最怕的时刻。”
“懂得她若醒不来,我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懂得这三年不是她在折辱我,是我在辜负她。”
堂中寂静。
顾挽望着他,心口那处箭伤又隐隐作痛。
她头一回听见他说这些。
她以为他不会说。
她以为那些话都藏在那夜的药盏与蜜饯里、藏在那匣帕子与枯梅里、藏在那条灰鼠皮毯与不肯取名的猫里。
她以为那就是他的全部了。
原来不是。
他还有这样多的话,一句一句,攒着,等着。
等她问他。
等她自己来看。
老夫人沉默了许久。
“世子,”她说,“你可知三年前,阿挽为何执意要你跪祠堂?”
沈砚抬眸。
老夫人望着他,目光平静。
“那年你新婚,外头有传言,说世子待世子妃冷淡,是因为心有所属。”
他怔住。
“传言说,你曾属意承恩公府的表姑娘,是先帝赐婚断了你的念想。”老夫人说,“阿挽听见了。”
她顿了顿。
“她没有问我,也没有问你。”
“她只是让你跪在祠堂,跪了一夜。”
顾挽垂着眼睫,没有说话。
老夫人望着她。
“阿挽,”她说,“你那时想的是什么?”
堂中静了很久。
久到铜漏滴完了一盏,久到窗外日影西斜。
顾挽才开口。
“我想,”她说,“他若心里有别人,我便不强留。”
沈砚望着她。
他想说,没有什么表姑娘,从来没有。
那些不过是外人臆测,他从未放在心上。
他以为她知道的。
她那样聪慧,那样从容,把世子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问他行踪,从不查他往来。
他以为她不在乎。
原来她在乎。
原来她只是把在乎藏起来,像他把心意藏进匣子里。
他们藏了三年。
差一点,便再也来不及说出口。
“夫人,”他开口,声音有些轻,“没有别人。”
她望着他。
“从来只有你。”他说。
她静了良久。
然后她弯起唇角,眼眶却微微泛红。
“……我知道。”
老夫人望着他们。
她看着沈砚眼底克制的急切,看着顾挽垂眸时微微颤抖的睫羽。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顾挽的阿娘也是这样,明明在意得要命,偏要装作若无其事。
她的夫君也是这样,把话都藏在心里,等到想说时,却再也没有机会。
她摆了摆手。
“罢了,”她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婆子不管了。”
她顿了顿。
“只一条。”
沈砚恭声道:“老夫人请讲。”
老夫人望着他。
“往后若再让她一个人,”她说,“我顾家虽然失了兵权,三百死士却还在。”
她声音淡淡的。
“够踏平你的世子府。”
沈砚垂眸。
“晚辈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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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堂出来时,暮色已沉。
顾挽立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秋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沈砚立在她身侧。
“夫人,”他开口,“那年在祠堂……”
“我知道。”
他顿住。
她转头看他。
“那夜我站在廊下,”她说,“从初更到四更。”
他怔住。
“你……”
“我在等你服软,”她说,“等你出来,唤我一声。”
她顿了顿。
“你没有。”
他望着她。
暮色中她的面容那样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可他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极轻的黯然。
“后来我想,”她说,“你大约是真的不愿。”
“那我便也不强求。”
他沉默良久。
“夫人。”
“嗯。”
“那夜,”他说,“我跪在祠堂里,想了很久。”
“想先帝赐婚那日,我立在御阶下,听见内侍念出你的名字。”
“想那年春日围猎,你策马驰过猎场,挽弓如满月。”
“想新婚那夜,我掀开盖头,你抬眸看我。”
他顿了顿。
“我想,这个人,大约是我这一生能遇到的最好的女子。”
“可她是奉命嫁我,不是自己选的。”
他垂下眼睫。
“我怕她有一天会后悔,会怨我。”
“我不敢靠得太近。”
“我怕靠得近了,她走的那一日,我放不开手。”
顾挽望着他。
廊下灯笼渐次亮起,将他的眉眼映成温润的颜色。
她忽然想,原来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怕付出太多,怕输得太惨。
怕这场婚事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所以她不敢问。
他不敢近。
他们背对背站了三年,谁也不敢回头。
“沈砚,”她说,“那夜我没有走。”
他抬眸。
她望着他。
“我在廊下站到四更,”她说,“看你扶着门框站起来,看你踉跄了一下,看你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想追上去。”
“可我不知道追上去该说什么。”
他望着她。
良久。
“那现在呢?”他问。
“现在知道了吗?”
她静了一息。
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微微一怔。
她的手有些凉,指尖轻轻蹭过他掌心。
“现在知道了。”她说。
他垂下眼帘,将她整个手掌拢进掌心。
廊下秋风仍紧,他的指腹却那样温热。
她忽然想,三年前那个寒夜,她该追上去的。
不晚。
她想。
三年不算太晚。
她还有往后的许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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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府的路上,马车辘辘驶过长街。
顾挽倚在车壁,望着车窗外掠过的灯火。
沈砚坐在她身侧,仍握着她的手。
她忽然开口。
“沈砚。”
“嗯。”
“祖母说你有过意中人。”
他顿了一息。
“……没有。”
她侧目看他。
“那年承恩公府宴饮,”她说,“表姑娘当众为你斟酒。”
他没有说话。
她望着他。
“传言说,你们青梅竹马。”
他静了片刻。
“她是我表妹,”他说,“自幼相识。”
“青梅竹马,确是实话。”
她望着他。
他垂下眼睫。
“可我心里的人,从来不是她。”
她没有说话。
他握着她的手,指腹轻轻蹭过她手背。
“那年春日围猎,”他说,“我远远望见你策马驰过猎场。”
“你挽弓,箭贯长空,正中靶心。”
“陛下抚掌大笑,说顾家有女,不让须眉。”
他顿了顿。
“我站在人群中,心想,这便是了。”
“便是她了。”
她望着他。
车中烛火摇曳,将他的眉眼映成温柔的颜色。
她忽然想起那年围猎。
她射中靶心,翻身下马,余光掠过御阶之下。
那里立着一个绯衣少年。
眉目端肃,垂首听着陛下说话。
她只望了一眼。
她不知他也在看她。
“沈砚,”她说,“你藏得好深。”
他弯起唇角。
“是你太迟来看。”
她怔了怔。
然后她也笑了。
是啊。
是她太迟来看。
太迟推开那扇东厢的门。
太迟翻开他收了三年的匣子。
太迟握住他早已伸出的手。
“往后不会了。”她说。
他望着她。
“我日日都来,”她说,“看到你不想看为止。”
他静了一息。
“……不会不想看。”
她望着他。
他垂下眼帘,耳廓却泛起微红。
她忽然想,这人嘴硬了三年,终于肯说一句软话。
却仍是这副别扭模样。
她弯起唇角,没有戳穿他。
马车驶入世子府,在正寝门前停下。
刘忠迎上来,说晚膳已备好,雪团等了半日,把榻上的引枕挠了一道口子。
沈砚嗯了一声,扶着顾挽下车。
她踏着脚踏落地,回头望他。
暮色四合,府中灯火次第亮起。
他立在她身侧,眉目间是从容的笃定。
她忽然想起阿娘的话。
阿挽,这世上会有人愿意陪你慢慢走。
她等到了。
她握住他的手。
“沈砚。”
“嗯。”
“明日还陪我去东厢。”
他望着她。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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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