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归家
一个阴湿寒冷的春天里,我握着有些破旧发黄的存折,正蹲在银行门口抽卷烟。距离妻子确诊肺结核已经过去了一年三个月零七天了,如今这本红色的本本里,只剩七百块。
由于妻子的多重耐药性要加长治疗时间,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就要苦口婆心地劝我对妻子放弃治疗。她总对我说,这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原来说好的最多半年,这一年多过去了,妻子还在时不时地住院,每天吃药当吃饭,村里的人看了都在背后说我傻,一个病女人还花那么多钱去治,问题是还不一定治得好。因为妻子这个病,家里的猪都卖了好几头。
每次听到母亲说这些话,我心里非常不是滋味,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医生说现在妻子的病情很稳定,只需要每日用药物稳定,所以意思就是,药不能停。
在那个阴冷的傍晚,我只取了五百块。
张强正倚靠在妻子的病房门前抽着烟,看到我回来,他连忙往门口的凳子旁边吐了一口痰,站直起身子来迎我,他一脸古怪的笑着说:“哟,新武回来啦?”
张强是村里放高利贷的,人长的油头粉面的,经常穿着一身黑色狗毛衣到处徘徊。阴暗的走廊里,张强戴着大黑墨镜,左边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帆布手包,一口满是烟渍又发臭的大黑牙对着我古怪地笑着,他这副样子让人一看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人。
还没等我开口问他为什么会到这儿来的时候,张强抢先一步问我:“最近嫂子这个情况怎么样啊?”
说着给我递了一根香烟。
张强在村里小有名气,村里人都叫他张总,几乎每个人见到他都是一副笑脸相迎的模样。曾经,我也是,可现在我笑不出来了。面对他递过来的烟,我也不客气,接过香烟,就别在耳朵上,我问:“张总来医院是有什么事情吗?”
张强漫不经心地吸了一口烟,朝着隔离病房里的使了个眼色,对我说:“嫂子怎么好端端的会得这病啊,这老天爷可真是不开眼哦……”说着,他右手搭上我的肩膀,继续说道:“我看嫂子这情况,每天都要吃药,你家里那几块地又只剩你妈一个人操持,去年就没什么好收成,还有那几头猪能支持多久啊?我看了,都痛心……”
他拿着烟的手,带着四处潜逃的火星子假模假样地捶几下膝盖。
我知道张强要说什么,一个放高利贷的,平时没什么联系,突然大老远跑到医院来找自己,还能干嘛,肯定是让我借他的高利呗,“张总,医生说我婆娘这毛病很快就能好了。”
“哎~我可听别人说这个肺结核难搞的很哦,等再过两年,一芬长大了,更要用钱,女娃儿最烧钱了。”
“真不用了,张总。”
张强又吸一口烟,“大家屋挨屋的,息算你六分就好了,你看,我给别人都算七分的,我们自家人就不说两家话了……”
正说着,一个护士见张强在病房区吸烟,过来呵斥,顺便还给我带了一叠缴费单,“郑花香家属,今天得做检查还有接下来的药,今天就要结费用了啊,不能再拖了啊。”
我接过单子,这一叠单子比第一次交费的时候强壮了许多,我低着头思索了一会,而后转过头对着笑脸嘻嘻的张强说道:“那就一千块,借半年。”
两个月后一个阳光热烈的清晨,妻子的病基本痊愈,经过最后一次检查,医生准许了妻子出院。我们在医院收拾了大半天,与医生们简单道别,再领了点药后,我们就背着大包小包坐上了从县城到镇上的中巴车。
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中巴车颠簸了一个半多小时后顺利到达镇上。我们一下车就去了镇上一家人满为患的牛肉粉店。此时正是盛夏,妻子穿着一件红色碎花短袖,看上去干净又精神,只是她瘦的有些厉害了。她的手肘到手腕足足比生病前小了整整两圈肉,不,准确的说,根本没什么肉了,此刻的妻子瘦的只剩下了皮包骨。那空空大大的红色碎花短袖,现在再穿在她身上像是小孩儿偷穿大人的衣服一样。
我叫了两碗牛肉粉。我夹起一片牛肉放在嘴里仔细地嚼着,随后把自己碗里的牛肉都夹到妻子的碗里,我叫她多吃点,现在这样子实在太瘦了。我骗她说自己不爱吃,然后趁她不注意再起身去门口夹酸菜,我毫不客气地加了足足一大碗。
我们回到家里时,黄昏的最后一丝光亮已经消失在天的另一边。走至家门口,就发现门上两边挂着两个大大的纸糊红灯笼。
这是母亲知道妻子今天要出院特地做的。
母亲去后院猪圈喂猪了,女儿去对门任大海家找新伙伴玩了,这个新伙伴是任大海去年在镇上赶集的时候捡到的女娃娃,约莫四五岁的样子。
女娃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任大海的牛板车上的,她说不记得自己家在哪里。她身上背着个蓝色的书包,书包上印着迪迦奥特曼,书包外面的皮都掉了好几层,隐隐约约露出里面的主心骨。书包里装着两件女娃娃的衣服和一个红色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一双崭新的解放鞋。
任大海把女娃娃领到政府大门口,临进门前任大海问女娃娃关于家里的事,她只说家里有爸爸、妈妈、大姐、二姐、三姐、四姐、五姐、爷爷、奶奶和一个小弟弟。
任大海的眼睛悄无声息地震动了一下,他怜惜地摸着她的头问道:“你要跟我回家吗?”
女娃娃仰起头,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点点头,“嗯。”
任大海给她取名任忆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