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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并允悲

共 24 章

无数黑夜里,幻想总是比回忆更热血沸腾。其实,再完美的幻想也只是在现实里难堪以后的不切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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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你好,大哥,请问你知道刘洋家在哪儿吗?”

问话的是一个青年男子。如雪的白衬衣下摆整齐地掖在裤腰里,修长笔直的黑衣裤和一双干净幽黑的黑皮鞋意示着他不是花溪村的人。

正在田里干活的男人警觉地问道:“你找刘洋有什么事吗?”

青年男子自我介绍道:“我是新调来草浠学校的老师,我叫余城。是这样的,我在六年级上了几天的课,发现第一排有个位置一直空着。同学们说刘洋已经半个月没去上课了,我就说过来看看刘洋的情况,不过校长只告诉我他住在花溪村,没说住哪户……”

这是一个炎热的午后,男人用晒的通红的胳膊拢了拢头上的草帽,从身后取过一条泛黄起球的白毛巾擦去脸上的汗水。他放下锄头,朝余老师走了过去。男人仰着头望着余老师,转眼间,他换了副客气的面貌对余老师说:“哎呀!余老师呀,你好你好,我是初一曹大壮的爸爸,我们家大壮学习也很不错…哦,呵呵…对了,刘洋啊,刘洋他外公好像是摔了一跤,扭着脚还是怎么地听说下不来床咯,所以需要刘洋在家照顾。”

余老师问:“刘洋的父母呢?”

听余老师这么问,男人左顾右盼地瞄了瞄四周,确保没有闲杂人等后,才压低声音对余老师说:“刘洋他妈嫁到城里去了。至于刘洋他爸是谁就不知道了,村里的人只知道很多年前的时候,刘洋他妈去城里打工,没多久就大着肚子回来了,问她孩子的父亲是谁她死活不说,后来把刘洋生下来就悄悄地走了,把孩子丢给自己的老父亲照看。现在他们家就他们爷孙俩儿相依为命了。这刘小梅也是狠心啊……”

男人黝黑的脸在阳光下呈满了汗水和惋惜。

余老师朝着男人所指的方向走去。

从田间公路往上走,抬头便见四周群山环绕,远近高低不同的山峦间,阳光和阴影随着云朵的渐移而变换着层次。远处那几座高耸的山脊上闪烁着明亮耀眼的银灰色。离开公路后,穿过几条茂密的荆棘小路,便到了刘洋的家。

那是一栋平层的红砖房。在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涟漪中,那抹矮小的红色在流动的绿色中显得那么孤独,给人一种清寂的感觉。一个看起来十四五岁的孩子正在门口一根黑色的水管旁洗碗。

“你好啊,请问你是刘洋吗?”

“我是刘洋,你是?”

“你好,我是刚到草浠学校教书的老师,同时也是你的班主任,见你挺久没来学校上课,所以想着说来看看你的情况,你也没留电话号码,我就冒昧前来家访了。”

刘洋利索地把两只瓷碗和一个大铁盆子叠在一起,站起身来,朝地上狠狠地甩了甩多余的水,接着便走进身后的红砖房间里。

“我不去上学了。”

他的话音是那么无声无色。

“为什么?”

余城在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站到了刘洋的身后了。他望了望自己所处的地方,正是刘洋家的厨房。一个稍显狭小的空间,靠墙安置着两口大铁锅的灶台,靠门口的地方立着一个半双开门的红木柜碗柜。柜子里放着两只孤单蒙尘的瓷碗,柜门的铁纱被老鼠啃咬的残缺不全。刘洋将洗好的三个碗放进碗柜里。柜子旁悬挂着一个简易版的“筷子筒”。那是用一个塑料的矿泉水瓶子制作而成的。将塑料瓶子的上半部分剪去,再将下半部分的瓶身处扎一个小眼,然后用一根红绳子穿过打结就可以用了。

筷子筒里目测只有三双木筷子。

“因为没钱。”

刘洋说着,从碗柜里复又拿出一只刚洗好的瓷碗,用葫芦瓢从铁锅里舀起一碗正在沸腾的开水,递给余城说:“老师,去厅里坐下喝口水吧。”

红砖房的中间是大厅,左右各一间房,左边的房外多了一个厨房。地上没有瓷砖和水泥的身影,有的是被无数个脚印踏得平整光滑的黄泥地板。大厅里堆满了老旧的农具,剩下一点空旷的地方,便是一张大木桌子和两只红色塑料凳子的安身之处了。凳子的踩脚处均是断裂的。

余城接过冒着油花的水,在天空的光亮映呈下,碗中水面上漂浮着几朵闪亮的白云。他道谢后坐了下来,浅浅地抿了一口五味杂陈的水后,对刘洋说:“现在国家是义务教育阶段,一直到你上完初中都是不用交学费的。你说的没有钱,难道是因为没钱买学习用具吗?你有什么困难可以同老师说,能帮到你的,我会尽力的。”

“你帮不上我的,读书没有出路,我要去厂里打工挣钱。”

“谁说读书没有出路了?你上学学到知识以后,将来长大了,你可以选择的路就会变得更多,你也会有更多的机会。难道你想一辈子在工厂里面打工吗?”

“我也想去上学,可是我需要钱……”

刘洋稚嫩的脸颊上闪烁着悲伤。

刘洋时隔两个月后,再次回到家中时,已然不见外公的身影。外公在一个月前去世了。刘洋最后一次和外公见面的时候,就是两个月前余老师来规劝自己重返校园。那时候,外公已经是肝癌晚期了。

刘洋永远也忘不了,外公从房间里出来时,颤颤巍巍的脚步和倦态的病容。那模样着实使余老师大吃了一惊。那时外公的面部瘦的可怕,活像一颗披着古铜色人皮的骷髅头。不止面部,胸前清晰可见的条状排骨和细如竹竿的四肢,简直像一具风干的腊肉般瘦的离奇。

即使病痛无时无刻在折磨着外公,可当他听到刘洋为了照顾他而不去学校之后,他顿时泪如雨下痛心不已……

终于,刘洋犟不过外公的竭力请求,怀揣着担心和不安到学校去了。邻居们怕刘洋担心,故而没把这个消息告诉刘洋,刘洋也因此没见上外公的最后一面。

他这次回家是收拾行李准备到城里的母亲家住。他在木箱子里小心翼翼地搜寻着,企图从一堆破烂不堪的旧衣服中寻找一套最得体的。可是十分钟过去了,刘洋只拿着一套校服走了出来。

余老师朝外公的方向拜了拜,见刘洋耷拉着头,手里就提着一个孤单的环保袋,袋子里看上去就一两件秋衣的样子,他不禁问道:“马上就是晚秋了,你多拿点厚衣服,还有换一双布鞋吧。”

“我没有厚衣服,除了我脚上的凉鞋,我没有多余的鞋子了,外公的布鞋太大,我穿不上…”

刘洋扯了扯往上跑的裤管,这条裤子比去年紧了些,而且变得越来越短了,这让他的脚脖子常常体会到衣不蔽体的感觉。

“算了,等你去到城里,你的妈妈一定会带你去大商场里买新衣服,所以我想你不带衣服也可以的。”

“嗯。”

刘洋应着,默默地跪下给外公磕了三个响头。随后他淡然起身,把门锁上。他去厨房里将悬挂在墙上的一小把挂面,以及碗柜里的半碗猪油包好,再同那套干净的校服装和一堆杂七杂八的生活用品装在一起。最后,他在傍晚来临之际离开了红砖房。这次的离开没有了等待。

刘洋从嵌在车窗外的灰白色天空中,想起两个月前,外公固执地含着热泪要他一定重返校园,好好读书,争取以后上好大学。即使被病痛折磨地苦不堪言,他的每一句话都离不开自己的外孙,全然不想自己还在为五百二十一块药费烦恼的事情。家中就他和外公两口人。两口人的生计全靠外公拖着病痛的双腿,勉强做些农活艰难维持。麻绳专挑细处短,厄运专挑苦命人。

最终,外公的病被贫穷战胜了,即便是如此,他的母亲,外公的女儿对此是不闻不问。

车窗外已然是一片惨白的黑暗了。他马上就可以见到自己十五年来都未曾见过的母亲了,可是这一刻他并不是紧张和激动的喜悦,而是一种未知的不知所措在心头徘徊。

母亲究竟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