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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并允悲

共 24 章

无数黑夜里,幻想总是比回忆更热血沸腾。其实,再完美的幻想也只是在现实里难堪以后的不切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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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回忆里的红

在一片灰暗的暮色之中,我依稀感到自己的躯体站了起来,离开我的目光兀自走向门外,我走时整个世界都看不到我的脚步声。我穿过了山野棘林,终于在那场无精打采的大雨来临之前到达了一个破木房子前。用家徒四壁来比喻我面前所见的这个场景是再合适不过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里显然不是我所熟悉的地方。前方有一扇虚掩着的木门,看样子像是里屋。

小心翼翼地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房子中央是一口磨盘,那口磨盘像尸体一样纹丝不动,然后我注意到了磨盘中间那个惊悚的洞,洞眼的那一面是无尽的鲜红色。窗外的雷声幻化成了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有几滴尖锐的雨点滴在我的脸上,十分阴冷。闪电降临的瞬间,万物通明如白昼,在这短促的时间里,所有此起彼伏的声音都在这时戛然而止。骇人的雨夜使得磨盘洞中那抹鲜红瑟瑟发抖。接下去的时间里,周遭变得寂静无声,似乎一切事物都消散在梦中,这是一场似真似假的梦。

在一个晨光唤醒万物的时刻,母亲带着我和弟弟去父亲的坟头边祭拜,微风吹起了坟边的野草,晃来晃去的影子让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在公交车上高大的身影……那么高大的一个人,此刻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坟堆。死亡是什么?死亡就是脱离残酷的现实和腐烂的人生,那是一场永无尽头的长眠。

三个月以后,当我再次回到小镇的家中时,我惊奇的发现家中有关于父亲的记忆全都没有了。父亲带着我们在这个家生活了将近十几年,现在,就这么短短的一段时间,一点踪迹也不剩下了,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般。我望向在厨房忙碌的母亲,从她和她男友麻利的洗刷动作看起来,我开始相信她曾经有过一位丈夫,只不过在很久之前死去了。

后来有一天,我十分偶然地参加了一场白事席,白事的主人叫做:陈力。

那天我坐在离棺材最近的位置,完全是无法解释般的,我觉得面前这副棺材有些大了,以主人家的那副身躯再短一半儿也足矣。此刻的唢呐声使我的心情复杂又美妙。我所在的这一桌终于坐满了八个人。临时跑堂们娴熟的铺上红色的一次性塑料桌布,然后在桌子上放上一包纸巾,两瓶酒。再接下来的流程就是坐等上菜。

我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注视着身前这抹鲜艳的红色桌布,这张轻薄的红色桌布随着微风不停地在我面前摆动,似乎是向我袒露着一桩刻骨铭心的往事,我突然感到那是一桩不久前发生的事,那个五十多岁男人的声音依旧还在耳边回响。那不是一桩往事,而是每个黑夜里都会在记忆里重复的情景。我落入了一场悲愁恐惧的沉思中,那混浊的往事如烟般弥漫而来……

此刻,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日光如毒的午后,风吹起来一片芦苇的浪涛。那时候我和任忆锦还是两个小女孩儿。那片芦苇荡是我们最近才找到的“秘密基地”。因为那里没有人出没,我们可以尽情的在那片金黄色的波涛中畅游。等到我们两个人都玩的满头大汗的时候,我们红着脸喘着气直接躺在了芦苇荡最隐秘的地方——整片芦苇荡的中心。当我们躺下的时候,耳边尽是微风吹过芦苇荡的“刷刷”声。那时候的天空像像一片蓝色的海洋,一朵一朵形状各异的白云在空中缓慢行走,阳光随心所欲地洒在我们的脸颊上。

那时候一个身影像一朵乌云似的遮挡住了我们眼前的大片天空。那个身影是我这一生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陈力是隔壁花溪村的一个光棍。五十多岁了,家中就剩他一个,还没找着媳妇,主要是因为他长得丑,人又懒,在水资源充足的情况下一年到头洗不了两次澡。他的身上总是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他一年就两身衣服。天热时,一件暗红色黑领汗衫加一条破洞西裤,天冷时,就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加件黑色的棉服,那棉服是他在村里的垃圾窝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陈力平时不干活,他家也有地,只不过他从来不管。他每天的任务就是在村里瞎溜达,偶尔趁没人的时候偷别人地里的菜回去煮着吃,又或者去别人家蹭饭吃,他的日子就这么日复一日的有一遭没一遭的过着。

陈力从那条破烂的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不久以前村上红事的喜糖。他蹲下身子靠近我们,他额头和眼角的皱纹里夹着诡异的笑问我们:“两个漂亮小妹妹,你们要不要吃糖啊?叔叔这里有糖吃~”

他用另一只肮脏污秽的手慢慢地解开那个红色塑料袋子,从袋子里摸出几颗阳光下闪闪发亮的喜糖。

我和任忆锦拿过他手中的糖,在那个明媚的午后阳光下,我们对他说“谢谢叔叔。”

当他不紧不慢地收好那个十分褶皱的红色塑料袋后,他的眼睛因为欲望而向我们两个闪烁着贪婪的目光。他仅用一只手便轻而易举地钳制住我们的手腕。我意识到不对劲了,拼了命的想挣脱,所以我在阳光下大声呼喊,可回应我的只有萧萧的风声。只有芦苇荡里的波涛听到了我的呼喊声。我的呼喊声是那么孤注无力,像一叶扁舟被雷电夜里的风浪所吞没般。

陈力凶狠地指着我们的鼻子说:“谁再敢大声喊叫,我就杀了你们的家人!”

然后我们停止了喊叫,为了我们的家人。接下来,在那个如海洋般天空的阴沉的阳光下,陈力脱下了裤子,披上了人皮。

美妙绝伦的唢呐声停下来的时候,桌上的菜也上齐了,桌边的红色塑料袋也停止了摆动。

“欸,你们知不知道这个光棍死的时候有多搞笑,被一口大大的磨盘砸了自己,就这么活活的给疼死了,死了三个月才被人发现呢!”

“是嘛!不过奇怪欸,他和隔壁南寨村那双平一没亲二没戚的,双平怎么来给他办白事呢?”

“你傻啊!我早就听说陈力的地和房子都归双平了!”

“哦~难怪有人给这老光棍收尸啊……对了,那个疯婆娘呢?”

“被卖到镇上林麻子家了~”

我转头望向那副长长的棺材,随着喜庆的鞭炮声响起,那天的红色塑料袋与混浊不堪的记忆,在今后的记忆里如焚化炉里的青烟一般消散了。

时间可以淡忘很多回忆,父亲去世那悲痛的记忆在我脑海里被时间淡化,但却不会被遗忘。不知不觉,父亲走了三年。我时常会在某个深夜想起他躺在那张破旧的铁锈推床上的样子,在时间里,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

如果他转世,现在都三岁了吧?他一定被疼爱他的爸爸妈妈牵着手学走路,摔倒了会有心疼的爷爷奶奶过来俯身安慰。他只要一伸手就会有好多玩具出现在他面前,一张嘴就会有很多很多好吃的让他挑选。他可以肆意地表达自己的情绪,长大以后也有更好的路……

时间也会让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在无边的岁月中,在心里的某个角落被一遍一遍清晰地循环播放,直至某一天更新……

当我偶遇到林木的时候,是在菜市场的垃圾填埋堆里。他从头到脚是一身犀利的装扮,此刻正撅着屁股在一堆冒烟的垃圾堆里寻找食物。这个菜市场离我就两公里的距离,他脸上早已没有了初中时那般嚣张帅气的模样,更多的是生活的窘迫。他的身材也随着面前的垃圾堆一般走样。当他在那堆垃圾里所求无果时,他转过身来看到了我,在沉默了一会儿以后,他咧着嘴对我笑了。他的笑容里夹杂着食物残渣。一个初中生骑着一辆女士摩托车从他身旁过时,他被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吓得蹲下了身子,颤抖的双手拼死护住了头。我想,我应该知道了他为何变成今日这般模样,许是善恶到头终有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