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一天之中，有好长一段时间刘小梅他们都不在家，只剩下刘洋一个人。陈雄去工作了，刘小梅带着陈智去吃饭了，于是刘洋只得在房间里看课本打发时间。这个房间是刘小梅安排给他的，这里原来是个仓库，现在把一些杂物堆到一块儿后，腾出来一块地方刚好够放一张折叠小床。

刘小梅回来的时候已是暮色了。突然，他的房间门被打开，刘小梅站在门口朝刘洋扔过去两大包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子。打开一看，竟是双份的棉衣，棉裤，袜子和一双鞋子。这是刘小梅特地给他买的新衣服，刘洋只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在原地呆了好一会儿。他从来没有一次性拥有过这么多新衣服，新衣服让他一瞬间从心底涌上来一股兴奋喜悦心情，这种心情难以言表，于是他发出来类似欢呼的尖叫声。

叫声引来刘小梅的推门警告，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说：“嘘！小点声！小智在沙发上睡着了，别把他吵醒了！”

“哦…对不起，我太…太高兴了。”

“不就几件衣服嘛？至于这么高兴吗？”刘小梅在虚掩的半扇门后有些好笑地摇摇头说：“啧啧啧，真是贱命一条~”

刘小梅的身影从门口离开了。和她一起离开的还有那句不好笑的玩笑话，她离开那扇虚掩的门时，那盏路灯的灯光也从她身上地离开了，是彻彻底底地离开，并不是悄无声息。

刘洋知道自己现在应该做什么，他应该要把这些明码标价的物质都记下来，将来这都是要还给刘小梅的。于是他拿出月考第一名的奖励——一个崭新的淡绿色笔记本。月落星沉之际，刘洋开始犯愁了。他从来没有买过衣服，所以他不知道这些衣物的价格。仔细想想，他也从未见外公买过衣服，可奇怪的是，他们居然拥有衣服。刘洋无法估算出那些衣物的价格，只好先在笔记本上留下它们的名字，然后空出金额的部分。他想他总会知道那些衣物的价格的，因为人生还很长。

春意盛浓的某一个清晨，刘洋到新班级报道。他在讲台上用蚊子还小的声音做完自我介绍后，他便面红耳赤急忙地在一片关于他的嘈杂声中回到六排七座，那个属于他一个人的位置。那时候他把刘小梅赐予他的一身行头都穿在了身上。他不知所措地坐在座位里，仰脸看着讲台背后得白板和多媒体设备，此刻他的头顶上不再是在夏季会“呼哧呼哧”作响的吊扇，而且一台亮白无比的空调。脚底下不是草浠学校的乌黑水泥地板，而是比他脸还干净的洁白瓷砖，这样的洁白的瓷砖让刘洋踩在地板上的脚突感忧悒。他害怕自己那双肮脏的鞋底会在这洁白光滑的白瓷砖地板上留下污迹，所幸他今天穿的是新鞋子。在来学校的路上他特别小心，让穿着新鞋子的脚只踩在干净的地方。

班主任带了几个同学去搬新书了，班主任前脚一处教室门口，几个男同学立刻像花果山的猴子一样将刘洋围了起来。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刚刚在讲台上说话的时候像只没精打采的老鼠，我们都没听清楚呢~”说话的是一个叫肖杰的白胖子。

刘洋低着头轻声说：“我叫……刘洋。”

宋大海大笑着说：“牛羊，哈哈哈哈，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想吃草呢，哈哈哈哈。”

刘洋只觉得浑身燥热，他不知道此刻自己的头俨然像一颗烂熟的红苹果。这时候他身后响起李遥尖细的嗓音：“你们看，他穿的是阿逼达斯的衣服，嗨克的裤子，还有三九一度的鞋子，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李遥此话一出，刘洋便听到了一阵小腿蹬开座椅，屁股离开椅位的声音，接下来便是一阵哄堂大笑。在刘洋还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他感到所以的同学的目光在此刻都聚集到自己的身上了。

宋大海朝刘洋喊道：“哈哈哈哈~阿逼达斯，笑死我了，还三九一度，牛羊，你这衣服是在大草原上现做的吧？哈哈哈哈……”

同桌的林红英突然能拍桌子，那阵响声让整个教室顿时间鸦雀无声，不过只是安静了那么一个瞬间而已。趁同学们张口之前，林红英从座位里站了起来，她朝着那几个离开座位的同学说：“刘洋同学这衣服不是偷来的抢来的，而且也不是衣不蔽体，你们有什么好笑的？谁再不回座位我就记谁的名字！”

班长此话一出，花果山的猴子们全都龇牙咧嘴回座位静候新书的到来了。

刘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衣服下摆，这衣服是如此的崭新，就连一根多余的线头都没有，这样好的衣服怎么会是“假货”呢？

一只轻盈的手拍了拍刘洋的肩膀。刘洋抬起头望向林红英，一头光滑黑亮的低马尾长发搭在她的右肩，她全身皮肤白净如雪，在一堆同学们的模糊影子中，更衬的她皮肤白皙，特别是从耳朵到脖颈间的皮肤，简直白到发光，还有那只刚刚拍过他肩膀的手，细长粉嫩的指关节，实在耀眼极了。刘洋望着林红英的脸呆了好一会儿，他沉浸在林红英的白皙光芒中，这让他暂时忘却了自己还陷在尴尬之中的事情。

林红英见刘洋脸色泛红，再加上那呆滞无光的眼神，便以为是同学们的嘲笑让他伤心了，便使用班长的“特权”让肖杰，宋大海和李遥都来给刘洋道歉。

刘洋回过神的时候，宋大海，肖杰和李遥已经齐刷刷地站在刘洋跟前了。

宋大海说：“对不起，刘洋，我不应该笑话你的名字的。”

肖杰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说你是一只无精打采的老鼠的。”

李遥说：“对不起，我不应该说你身上穿的是假货的……欸？不对啊，可你明明穿的就是假货啊……”

李遥的道歉再一次引起了哄堂大笑。

在新书到达班级的前一刻，刘洋终于知道了什么叫“假货”。原来衣服也能有“假货”。知道这一真相后的他，只能将自己通红的脸颊埋进课桌里，望着洁白光亮的地板逃避同学们的嘲笑。刘洋回到居住地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黑色的油笔把所有的拼音标识涂黑。夕阳穿窗而入，屋子里有了不同的颜色，可此刻刘洋的内心只剩下黑色。望着衣服，裤子和鞋子上浅浅的痕迹，他感到这些年日思夜想的幻影被岩浆吞噬，化成了一阵黑烟消散于风中了。

他感到自己有些自卑了，是因为穿了眼前这堆模仿大牌的衣物被嘲笑而开始自卑的吗？他很清楚事实上并不是这个原因，他的自卑只是因为没有对抗嘲笑和讥讽的勇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