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父爱
冰棺被安置在前厅,我打算简单操办这场丧事。三日过后就找个人帮忙一起将母亲下葬了,我也好早点回厂里销假。我提着水桶去后山不远处的水井挑了两桶水,再用厨房里的大铁锅烧成热水,给女儿上上下下好好地用洗衣粉清洗了一遍。
随手找了件衣服给女儿穿上后才发现,女儿现在长高了,这些衣服裤子跟不上她的高度了。我望着女儿裤管下露出来一大截黑黑的脚脖子,还有脚下那双本是凉鞋被改造成的拖鞋后,我的心中满是愧疚。我和妻子出去打了那么久的工,却也只是够自己吃喝,我们除了还债几乎没怎么往家里寄过钱。
女儿顶着一头湿发,在路边的太阳底下坐着,她的头顶被太阳的光照的闪闪发亮,阳光下的那张脸又黑又红,我抽着烟问女儿,想不想和爸爸一起出去?
女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比天上的太阳更加灿烂,她露出一口又白又黄的牙,眼睛里闪闪发光高兴地对我说:“太好了,我可以和爸爸妈妈一起去城里咯!”
终于,她也可以像任忆锦一样,和爸爸一起去城里住了。
我看着女儿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高兴地在原地打转,见女儿高兴我很想微笑,可余光中一个诺大的冰棺就在那里静静地躺着,我的嘴角像是被钉子牢牢地钉在牙齿上,怎么也笑不出来。
我蹲在自家门前,习惯性地朝台阶旁那面土墙吐一口痰,再拿出一根香烟,开始惆怅地抽了起来。远处走来一个急急忙忙的大红色身影,待影子越走越近,我才看清楚,这个一身喜庆的女人,是住在村尾的双平。双平是南寨村的人肉大喇叭,她那嘴巴只要见着人就不会闭上。她快走近我的时候,我猛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皱起了眉头。双平这个时候过来找我,肯定没什么好事……
我就这么想着,眨眼间双平就扭着两扭肥胖的屁股到了我跟前,我站起身子把烟头一扔,恭敬地叫了一声:“婶。”
双平寡淡的脸上浮满了悲伤,她拍拍我的肩膀,安慰我说:“新武,怎么会这样呢?芬芳嫂前些日子还好好的和一芬在田里干活来着,你说这人怎么说没了就没了,老天爷真是不长眼……”
说罢她用手抹了抹脸上从未到过的眼泪,对我说:“新武,我一听村长说芬芳嫂这样走了,我这心啊,到现在都还是跳个不停,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啊!”
我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悲伤,母亲平时和双平并没有什么交集,不过在听到她这番话后,不知为何我心里突然有种绷不住的感觉,我颤抖着身子鼻头一酸,眼泪竟然像泄洪一般涌出。
双平明显被我这副样子惊到了,她又拍拍我的肩膀道:“好了,好孩子,快别哭了,日子总归还是要过的…你妈这个事你打算怎么办啊?”
过了好一阵儿,我才收住眼泪,我用手擤出一把鼻涕,朝阶梯旁那面土墙甩去,哽咽着说:“这事我就打算守三天就直接下葬了,厂里这两天赶货,我不能耽误太久。”
双平转动着两颗精明的大眼珠,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对我说:“哎?新武,你不办场酒,可怎么行?”
“办酒?”
我这会儿没有心情去操劳这些事情,况且村里人大多数都出去打工了,没剩几个腿脚利索的人在家,着实没必要。
双平嘴角一咧,“可不是嘛?这么好的机……不是,我的意思是,芬芳嫂她走的这么匆忙,不给她摆个酒让大伙儿回来看看,她在地底下知道了,肯定不会开心的……”
双平说着,见我没说话,便乘胜追击道:“去年,你知不知道,就隔壁村王婶家妈死了,她家拿不出菜钱摆酒,就草草下葬,结果你猜怎么着,王婶第二天就在她妈的坟前摔一跤,头都摔破了,村里的人都说她是遭了报应……”
双平越说越生动,仿佛她在场见证了一切似的。
我深吸一口气,在这个漫无边际的时刻里,我想起了女儿出生的那个晚上……
这两年打工没挣多少钱,我向厂里的几个好兄弟借了点钱,才办的这场白事席。由于之前从没有摆酒的经验,我把现在手头上的八百零五块全都交给了双平,并请她主持这场白事,双平是村里的媒婆兼大喇叭兼红白喜事的主事人。
下葬的日子定在了后天。双平负责租借麻将桌,桌椅板凳、买菜、酒水和请唢呐仙人。我则是负责给手记电话簿里的亲朋一一打电话,我没有给厂里的哥们打电话,因为我知道这场白事的性质——费尽周折过来交钱和陌生人吃一餐并不怎样的饭,我不想,因为我不想欠别人人情。
寂静凉爽的夜里,我坐在自家台阶前,在一声声嘈杂的蛐蛐叫声中看着冰棺里的人。小的时候,我最害怕死人了,每次母亲领着我去吃白事酒席的时候,我知道别人家冰棺里躺着的是个死人,不管站多远我都会不寒而栗地全身发毛。那时候在我的世界里,死人不吉利,它会像个无声的怪物,只要我不盯着它看了,它就会把我一口吞掉。可如今,面前这冰棺里是自己最亲的人,却是另一种说不出的凄凉心情。
双平的效率也很高,仿佛这就是她的专业一样,短短半天,她把里里外外的零碎事张罗的井井有条。一天之内,村里大半部分的人都赶了回来,因为村里有规定,谁家办酒都要派人回来帮忙,如果你不来,那么以后你办酒别人也不会去帮忙。
家门前的空地被两口大锅和十几个忙碌的妇女占据了,我蹲在自家门前,有滋无味地抽着烟。我仰头望着天上的余晖,我想自己死后会不会也是这样一副场景。人这一生当真是慌慌张张匆匆忙忙地走一遭,什么也带不来,什么也带不走。
三天后的阴冷天里,一声声凄惨的唢呐声打开了正席。妻子也回来了,她行色匆匆地放下手里的小皮包,从皮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礼金簿,这是拿来记录亲朋的“人情”的。
红日升起的时候,我喝了几瓶啤酒。喝完后,稍有些走不稳路地斜靠在家门口的柱子旁。妻子看到我这副场景,不禁地对着我翻了个冲天大白眼,她骂骂咧咧地朝我走过来,一边走一边低吼:“今天是什么日子,还喝成这样,在外面也就算了,回来还这样!真是服你了!”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就离不开酒了。我抬头随意地瞄了瞄妻子,对她说:“有时间跑过来说教我,还不如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昨天好几个人拉着我,问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决定办酒席后第一个电话就是打给妻子的,令我有些意外的是,妻子听说同自己生活了那么久,叫了那么久“妈”的人就这样没了,她居然没有一丝震惊意外和伤心,仿佛去世的是家里养的家禽。我还记得,电话中妻子的语气平静的出奇,反而还有点埋怨母亲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去世,妻子说她怀孕了不想坐大巴车,她说车上的味道太臭了,回来的路那么颠簸,怕磕到肚子……
妻子的面色缓和了一些,“哎呀,这不是车票难买嘛……行了,不跟你说了,我去找点事做,不然又有人要说我这个做儿媳妇的闲话了。村里这些贱人的嘴就是没处放……”
说罢,妻子就从屋里摸索了条蓝色围裙,悄无声息的融入那群洗菜妇女的行列,她再次走过我身旁时,没好气地在我耳旁啐我一句:“天天就知道喝喝喝,喝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