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回忆已去
母亲的丧事在一桌桌酒席、一声声唢呐、一串串哭声中结束了。她下葬的当晚，妻子满心欢喜地盘腿坐在床上清点礼金的数目，一大叠红绿票子在她指尖飞快的翻动着身姿。
四千六百五十元。
暮色浓重的夜晚，妻子像是炫耀自己的战绩一般，把那一张纸红票子握成一把扇子，在我面前直晃荡，“天呐，要是有一天，我们两个人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有这么多就好咯。”
我看着妻子手里的钱陷入深思。下午算了一下礼金簿上的金额是五千七百元，晚上到手里就剩下四千六百五十元……下午负责收礼金的是双平，如果是她那就不意外了，她是村里出了名的爱贪小便宜。不过这次的酒席也是她忙前忙后的操办，那一千零五十元就当是给她的谢礼吧。
我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热烈的敲门声。这声响吓得妻子赶紧把钱藏进被子里。我出去应门。双平提着一大袋煮好的鸡蛋，满脸堆着笑对我说：“花香新武啊，明天你们就要去城里了，我怕你们起来的太早没时间弄早饭吃，那你们就带着鸡蛋路上吃。”
妻子接过热气腾腾的煮鸡蛋，一脸殷勤地搀双平坐下，“真是麻烦婶婶了，不仅帮我们主持酒席，还大晚上的为我们操劳，这让我们怎么好意思，太辛苦你了。”
双平露出一副疲惫的姿态，叹了口气：“唉，这村里村外的，能帮的忙我肯定要帮的，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芬芳嫂那么早就走了，你们又还年轻，知道什么？如果我不帮你们，你看村上还有第二个站出来帮忙的吗？”
“是是是，我就说这村里啊，就是婶婶对我们家最上心了。”
不知为何我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但想想一千五换十几个冒着热气的鸡蛋也不算亏。我进屋里，从被子里凭借着手感摸了五百块，脸上堆满了感激地握住双平的手，“婶婶，这次的酒席还是多谢你帮忙了，要不是你我一个人也忙不下来，这个就当作茶水费了，婶婶不要嫌少……”
双平显然有些惊讶，她一把推开我的手，“哎？新武，你这是搞什么？一条村的，帮个忙还要给钱，说出去不让人指着我双平的鼻子骂吗？对了，今天收的钱你们点过数了没？”
“嗯，刚刚点过了，就是那个数。”
我嘴上还在说着，手上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钱塞到双平的上衣口袋里，“婶婶，你这么辛苦，这点钱就别和我们推了。”
“是啊，婶婶。”妻子也附和着。
双平这次没有推托，她笑脸盈盈地起身往门外走去：“行，那我就不推了，那，就多谢你们咯…呵呵呵呵。”
双平笑得她的嘴角仿佛要咧到太阳穴般。望着双平扭着两半大屁股消失在阴森恐怖的黑夜里，我想她一定在笑我是个笨蛋吧。
我一回身，就见妻子又回房里数钱了。她在那儿傻乐，边抱着钱边说：“崤新武，我觉得双平婶婶虽然平时人不怎么样，关键时候还挺仗义，你说是不是？这个钱我想想怎么花，我们要留一点给儿子以后上学用，然后再拨一点给你和我买两件新衣服，我们都多久没买新衣服了，还有的呢就把厂里那几个兄弟的钱还了，最后我们回去吃顿好的……”
“行了，就这么点钱，你还想拆成几份花？你可别忘了，你还有个大姑娘，明天我要把她带上。你赶紧睡吧，明天还要起早坐车。”
妻子忽然皱起了眉头，她说：“什么？你要带一芬出去？厂里的宿舍可不能住外人，我们怎么带她过去？她又没到年纪进厂，她就在家里生活也不错啊，家里这么大个房子，而且还有那么多地，她都七岁了，还养不活自己吗？我七岁那年都上山打猪草了……”
我没说话，朝妻子甩去一个狠厉的眼神，瞬间就让她闭了口，我说：“那就租房子，反正迟早是要租的。”
还未等妻子再有什么反应，我就起身拉了灯。黑暗中，妻子哼唧了两声，也没再多说什么，她摸索着把钱用红塑料袋包好，放进她的黑色小皮包里，再把黑色小气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倒头大睡。
浓郁的夜色在月光下显得很重，月光顺着夜色溜进了我们的屋里。我和妻子的呼噜声在流窜的月色中此起彼伏，那一晚女儿端着温凉的水盆在房门外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