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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并允悲

共 24 章

无数黑夜里,幻想总是比回忆更热血沸腾。其实,再完美的幻想也只是在现实里难堪以后的不切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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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归故土

今天是父亲出殡的日子。凄入肝脾的唢呐声在人群中穿梭,走至坟地时,呼吸里都参杂着悲痛。天气阴暗的像极了悲鸣的内心,凌晨时下过一场冷冰冰的雨。

双平组织了村里八个身形比较健硕的男子去抬棺,下葬的地方离家里有七百多米,是家里的一块儿田地。下完葬后,帮忙的人回来吃席。我在席上看到了任忆锦,她和她爸爸任大海一起来的,任大海旁边还坐了一个陌生的中年女子,看他们行为亲昵,应该是任大海的内人。

任忆锦见我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也向我看了过来,还微笑的点点头,接着继续吃饭。我对任忆锦的记忆还停留在很小的时候,我们在田地里纵情打闹嬉戏时的样子。没想到现在她长的这么大了,背脊直挺长发飘飘,言行举止也透露着温婉优雅的气质。

来参加父亲白事席的人很多,由于场地的限制,我们家只摆了八张桌子,还没有吃到席的宾客都站在一旁等上一桌人吃完。我穿梭在几张桌子之间慌乱地收拾着碗筷,却没曾想看到一个熟悉又恶心的身影。

陈力裹着一件漏棉花的黑色破洞棉衣,下半身依旧是鞋带绑着开着大门的灰黑色西装破洞裤,脚踏着一双有些年头的解放鞋。他见我刚收好的这张桌子有空位,忙不迭地拉着一个红衣绿裤的胖女人坐下。那女人嘴角挂着口水,两只瞳孔不能聚焦,还时不时地对着前方傻笑,她一笑就能看到她嘴里一条条稀疏的牙缝。

双平催促我赶紧把碗筷洗出来,还有几桌没有摆碗筷,我朝着陈力的背影狠狠瞪一眼,就过去和几个阿姨一起洗碗了。我的手里有条不紊地转动着碗筷,耳边除了低沉的唢呐声和嘈杂的说话声外,还有一个格外刺耳的声音——那就是陈力吹牛的声音。从他那肮脏不堪的嘴里吐出来的字,尖锐而又刺耳,着实令人作呕。

几个洗碗的阿姨正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陈力旁边那个红衣绿裤的胖女人,他们都叫她疯婆娘。听说这个疯婆娘原来是被我们村里一户人家在赶集的时候捡回来的,估计那户人家也是为村里几个光棍着想,就把那个疯婆娘带回来送给了村里一个叫陈法的光棍。

我们村里光我认识的就有七个光棍,平均年龄都在四十多岁左右。这个陈法是我们家对门邻居。听这几个阿姨说,这个疯婆娘只会吃饭不会干活,不仅吃的特别多而且还很笨,经常第二天就被陈法发现她出现在另一个光棍的家里,每次都会被陈法带回去好好教训一番。日子就这样过了一年,疯婆娘不知为何就偷跑了,没想到被陈力留在了身边。

几个阿姨旁若无人挤眉弄眼的说笑,让我实在听不下去了,清了清手上的泡沫借口上厕所准备找个地方让耳根子清净一会儿。

将家里恢复如初时已是深夜了。我坐在大厅的椅子里,屋子里静的出奇。我抬头望着父亲的遗像,父亲生前不爱拍照,这张遗像还是从他身份证上扣图下来的,实在太不像他了,没有一点他眉间飞扬的神韵。

这两天天气不好,头总是昏昏沉沉的,可能是感冒了吧。总觉得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冷缠绕着我,这种冷,冷入骨髓、冷入心脏、冷入血液,仿佛要把我整个人都变成一块寒冷坚硬的冰。

人死后,会去哪里呢?会变成灵魂跟在家人身边吗?还是,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亦或是重新投胎去下一户人家生活?当我起身走出门外时,整个大厅里都回荡着我的脚步声。农村夜晚的路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但抬头就是满天星河。

感觉有人拍打我的肩膀,我转身回看,是任忆锦。

“你们还没回去啊?”

月光明媚的夜晚里,任忆锦也抬头看向满天星河,她说:“没呀,我明天下午才回去,我爸和阿姨他们准备回来把这老房子弄一下,以后他们就不去市里生活了,市里的那套房子也过到我的名下了。”

我与任忆锦这么多年没有联系了,见面也没有生疏的语气,反而像多年未见还一直保持联系的老熟人一般说着不见外的话。我找了块台阶坐下,撑着下巴问她:“真好,你现在还在读大学吧?”

大学,那个曾经令人向往而憧憬的梦。

“嗯,对啊,我读的外语,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对了,听说你读了个中专,怎么不去读高中呢?”

她这个问题唤醒了父亲带着我去卫校报名的那个晚上。他在小卖部红着眼睛,叫我回来读高中的情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一定是父母。我只恨自己,把父亲的真诚当作酒后胡言,完全没有体会他的良苦用心。我随着浓重的夜色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快速地吐了出来,仿佛这些脑海里想不开的事都随着呼吸吐了出来,我装作无所谓的说:“成绩太差,就不想浪费家里的钱了。”

任忆锦“嗯。”了一声就没了动静,我接着说道:“对了,我今天看到陈力了,你还记得他吗?”

平静的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任忆锦的身子颤抖了一下,我感到她用枯寂的眼神望着我,不堪的回忆在她轻描淡写下跳跃不止。

“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她的话音无奈中又带着忧凄。

我想起那个阳光明艳的芦苇荡,那是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回忆,我说:“我想去报警。”

“不,不行!!”

任忆锦语气有些着急,随后又缓和下来,她压低了声音对我说:“首先,我们现在没有证据证明他对我们进行猥亵,其次这件事都过去这么多年,早就过了追诉期了,你现在再去提这件事,治不了他就算了,还会坏我们的名声!你想想,名声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多么重要的事,特别是我们两个还这么年轻,未来是锦绣前程,如果被别人知道我们的人生里有这么一个污点,那么我们的未来就完了!你懂吗?”

任忆锦说的很对,我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可我不想让施暴者逍遥法外,他做了坏事,就应该受到惩罚!而且,我们才是受害者,这并不是我们人生中的“污点”,这应该是陈力的污点!”

任忆锦在黑暗中摸索到我的手腕,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对我说道:“这件事就让它烂在我们的肚子里吧,坏人自有天收,他现在已经老了,你看他身边一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再过几年等他走不动道,拿不起筷子的时候,那就是老天爷收拾他的时候了。”

骇人的夜色使我瑟瑟发抖,我知道任忆锦的顾虑。

“太晚了,我要去睡了,我刚刚看了天气预报,今夜里有大雨,记得关好门窗。还有,明天一路顺风。”

我兀自说完,也没等任忆锦反应,就踏着漫天星辰离开了,我的脚步是那样的轻,与来时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