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病来
五块钱,我和妻子头顶着冬日里的寒风坐着摩托车到了县医院的门口。摩托车后座上的冷风在这刺骨的寒冬里,化成一根根冰冷尖锐的冰刺,那冰刺狠狠地从我的正前方向我刺过来,然后将这尖酸刻薄的冷风刺入我的身体里,血液里,我的身体麻木了。我下意识地将妻子抱得更紧了。
我下车后往地上擤了一溜青亮的鼻涕,然后鼓足劲儿把鼻腔里擤不出来的鼻涕吸进嘴里,变成一口痰,吐到医院旁边的柱子上,接着便是把还在摩托车上呻吟的妻子抱下车。
县医院有三层楼。经过一系列检查后,医生对我说要第二天才能知道检查结果,于是把妻子安排在住院部二楼走廊的床位上。临近新年,县医院住满了看病的人,就连平时冷清的走廊也被塞得满满当当。
入夜时分,妻子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偶尔咳痰咳不出来的时候,就喝一点水。寂静黑暗的走廊里,只有我妻子和另外几个不知道哪个床位的人的咳嗽声此起彼伏,在那个漆黑的夜里像是演奏一首杂乱无章的曲调。
妻子的床头柜上摆着一碗瘦肉粥,是傍晚的时候我给她买的,此时已经凉的变成固体了。此时我的肚子也打起鼓来,我把冰凉瘦肉粥用胶袋包好,丢进垃圾桶里,我可不喜欢吃凉的。于是,我便下楼去吃牛肉粉。
在这个寒冷寂静的深夜,一碗粉里我加了两份牛肉,因为我喜欢吃肉。
第二天的清晨,朝霞透过窗棂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妻子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此刻妻子还躺在走廊的床上咳嗽,医生神色紧张地把我叫到医生办公室,他的手里拿着一堆白白的化验单子,我看见医生的表情很凝重。
医生面色庄重的盯着我问:“你是郑花香的哪个?”
“我是她男人。”
“你老婆得的这个病,叫做活动性肺结核,这个病的传染性很高,治疗周期比较长,你们家属要做好准备。”
在医生嘴里飘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脑子里突然响起了一片片的嗡嗡声,我问:“医生,这么说,我婆娘她真的得了那个什么肺结核吗?”
医生满脸可惜地点点头,“嗯,对的。”
我问:“治,治的好吗?”
“积极配合,大多数病患都是能治愈的,还有……”医生抬起手拢了拢口罩,“你们家里接触过患者的,最好都过来做一下检查。”
“为什么?”
医生逐渐开始不耐烦:“我刚刚不是说了吗,肺结核传染率很大,你必须要做,给自己一个保障!”
我再想说什么的时候,医生站起身来递给我几张单子,“要治疗就得早治疗,不能拖,你先去交费,然后你老婆转隔离病房治疗,你的检查也给你开好了,现在赶紧去做。”
他说完就把我推出了医生办公室。在一股酒精味的笼罩下,我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七八张白色单子,我脑海里浮现出女儿那张可爱欢乐的脸,我们已经有两天没回去了。
在第七天的一个微阳午后,妻子的情况得到了好转,她现在可以少量进食了。不过,她依然不停地咳嗽。妻子住的隔离病房就她一个人,里面有两张床,另一张是空的。我得了医生的命令,不能太靠近病房,我的检查结果是阴性,没有被感染到肺结核。
在妻子住院期间,为了让她不害怕自己一个人,我晚上就蜷缩在隔离病房门口的长木板凳上睡觉。那凳子又冰又冷又硬,实在太不舒服了,可是没办法,我没有医生的允许,不能随便进去和我的妻子说话。我只能透过病房门上一个长方形玻璃窗看妻子,在玻璃窗的另一面,妻子面色好转了很多。她的咳嗽也没有那么频繁了,她马上就会好了,我在心里沾沾自喜。
这天,好几个医生到妻子的病房里查房,他们的白大褂外又套了一层绿色的前套大褂。几个医生和几个护士们一进去,瞬间把狭小的屋子挤的水泄不通,在他们的一阵高谈阔论之后,他们出来了。一叠新的检查单和药费单又出现在我的手上。望着手里那随着时间逐渐加厚的单据,我问其中一个医生,“医生,我婆娘的病要好了吗?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一个自称是主任的老医生对我说::“小伙子。还早的很咧,你婆娘目前这个情况只是暂时稳定了,要想治好,没有个大半年是不行的,你们还得积极配合治疗。”
他说着说着就瞧见了我手里的那叠单据,他忙催促道:“行了,你赶紧交费去吧,等下你婆娘还要用药的,别耽误了。”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一群人就这么踩着走廊上的晚霞齐溜溜地走了。
在这短短的十天里,检查费、床位费、药费、治疗费每天都在交钱,小到几毛钱,大到一百多,我身上出门时带的三百多块钱早就用干净了。口袋里最后的钱,昨天给妻子买了个床上用的便盆就没了。
现在只有叫家里拿钱出来才行了。我去借护士站的电话打到村长家,村长叫来了我母亲,我让她把家里的存折带到县城里来。母亲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以后就挂了,没有多问什么。
后来,我听到村里人说,那天母亲从村长家接完我的电话以后,饭都没吃就回家拿了存折,再用背篼背着一芬就往镇上走去了。她什么也没问,而我也什么都还没说,她便明白了我的意思,这就是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