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已是上午的十一点三十分了。刘小梅被一股强大的尿意促使离开温暖的被窝,当她去往洗手间的路上时,她看到了这样一副景象:陈雄坐在沙发里悠然地在一阵热气升腾的茶盏上方阅读报纸,厨房里,刘洋的身影手忙脚乱地随着菜肴制作的顺序移动着身躯,而房门大开的小智则是在床上睡得像只章鱼一般四仰八叉。
厨房里响起一阵冷水下滚烫油锅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刘洋在那一阵噼里啪啦消失后,端着一道清炒白菜出来了。在这之前,饭桌上已经有两道菜在等候新鲜的品尝者了,一道是豆角炒肉,一道是酸辣土豆丝。
刘洋将四碗晶莹的白米饭按照位置摆放好,便在等待着第一个拿起桌上筷子的人。外公曾说过,吃饭要有规矩,要等长辈拿起筷子吃饭夹菜时,小辈们才可以拿筷子吃饭。
可此时刘小梅和陈雄的重心却不在那桌摆放整齐的饭菜上。他们在纠结该如何平稳地让小智苏醒过来,这才是他们开始新的一天唯一头疼的事情,因为小智的脾气太大了,可是他们不能让小智不准时吃饭,他还在长身体,不规律的饮食对他的身体不好。二人郑重其事地用石头剪刀布“商议”了一番,最后决定由刘小梅出马。
只见刘小梅蹑手蹑脚地走进小智的房间的窗帘边,一气呵成地打开了象征新的一天开始的窗帘。窗外的天空像救护车开动时瞬闪而过的蓝灯一般蔚蓝,洁白的浮云犹如形态各异的棉花糖。当新的一天被打开后,刺眼的阳光侵袭进光滑无尘的地板,那时候地板上印着一整片天空。阳光顺势流淌在小智的床上,更是随心所欲地照在了小智圆溜溜的脸蛋上,温暖微光的阳光使得他那张白皙微胖的小脸上透出丝丝红晕。
刘小梅蹲在床头边上,她把头凑近小智的耳边轻轻地叫着:“宝贝,起床吃饭啦~”
如此温柔地重复五六遍以后,刘小梅才用手轻轻摇晃小智的肩膀,试图让他离开虚假的睡眠世界。然而,当刘小梅摇晃第三下时,就听得小智闭着眼大吼道:“不吃不吃,滚出去,别打扰我睡觉,把窗帘拉上,滚出去!”
刘小梅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小智此番脾性,可还是不由得被吓了一大跳,她试图发挥母爱精神挣扎着小声劝说道:“宝贝,乖~你现在在长身体,不吃饭长不高的哦……”
“把窗帘拉上,滚出去,不要再让我重复第二遍!”
小智双眼虽是紧闭着,可那紧皱的眉头和咬牙切齿的表情仿佛正在告诫刘小梅:你要是再发出一点声音,他将会爆发他怒气的火山,挥洒他头顶喷射出可怕的岩浆!
刘洋见着这一幕,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他从来没有见过有小孩子可以用这种语气同大人说话,可是他今天居然在此处看到了。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对待她另一个孩子是如此卑躬屈膝的溺爱。
如果此刻躺在那张洒满阳光的床上的人是他,他一定不会对母亲大吼大叫。可惜,永远也不会是他。
刘洋目光所及之处已然是一片黑暗了。刘小梅闭上了两侧的窗帘,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当她向饭桌走去时,嘴里还对着陈雄嘀咕道:“小智这孩子都给你宠坏了,人小小个,脾气那么大,哎呀~我这个后妈还真是不好当啊……”
刘小梅近乎袒露的话音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仿佛是按下重播键的录音机,在刘洋的耳边反复萦绕,久久不能散去。
“天呐!这菜没放油吗?怎么水淋淋的,看起来就让人没胃口!”
刘小梅作为第一个在饭桌上拿起筷子的人,望着她眼前这三道菜发出了类似尖叫的疑问声。
刘洋和陈雄几乎在同一时刻拿起桌上的碗筷。
陈雄夹了一大筷子的豆角,边吃边说:“那能怎么办,谁叫我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呢?这菜我觉得还行呀,低油低盐的饮食很健康的,你试试嘛,虽然卖相不是很完美。”
刘小梅将信将疑地夹起一条白菜,咬了一口,当她舌尖触碰到那股熟悉的味道时,她开始反胃了。她还没完全用牙齿将那白菜切断,就将那条留着一个牙印的白菜放在桌子上了。
“一点味道也没有,这白菜就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泡的都快溶了再拿出来用水炒一样,太恶心了!我不吃了,你们吃吧,冰箱里也没菜了,那一会儿我要带小智出去吃,顺便去买点菜。”
低头吃饭的刘洋在那条带着牙印的白菜还未变得冰冷时,他以一种非常自然的速度将那条带着牙印的白菜夹入自己的碗中,然后在两道震惊的目光下,那条带着牙印的白菜卷着众多软糯的白色米粒被一同送去刘洋的口中。
陈雄在震惊之余还不忘教育刘洋,他心疼地说:“孩子,盘子里也有菜,我们不需要以这种方式节省的。”
刘小梅突然对刘洋这种过分节俭的行为感到一种生理上的厌恶,于是她以一种嫌弃的神情离开了饭桌。她站起来的时候,刘洋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昨晚那盏高大的路灯投下的光,不过,今天那道光像是被某种东西晕染了似的,变得有些暗淡。
自刘洋有记忆以来,外公每次炒完菜,就会趁着灶中余火未熄趁热放上一碗水,外公说那是“油水”,喝完身体会变得强壮,能更快长高。那“油水”初品淡而无味,再尝第二口时,就会从它流过唇齿间感受到万物归初的味道。那是柴火与铁锅几十年的相互磨合,也是冲刷过时光而留下的味道,那热腾腾的滋味真是舒坦。
刘洋拿着如同在清水下洗刷过的碗走到厨房时,锅中的“油水”已被刘小梅带着嫌弃的神色倒入下水池了。刘小梅抬眼直勾勾地盯着刘洋。这一盯让刘洋浑身的汗毛不寒而栗,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站在这个地方是非常不合时宜的,甚至可以用尴尬形容,可是面前的是他的母亲啊?为什么会如此尴尬呢?
为了缓解尴尬,刘洋径直走向洗碗池,开始倒腾起精致的立体雕花碗筷。他从来没洗过这么好看的碗筷,这一定很贵吧?刘洋今天的呼吸和动作都比平时慢了一倍。
“你以后别做那些从村里带出来的坏习惯好不好!看着真恶心,万一你以后出社会了,在别人面前吃人家吐出来的东西,我敢打包票,你一定会被当成怪物的!”
刘小梅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这浩瀚的天地间只有刘洋能听得到她的话。
刘洋低下头,如知错般地点点头,接着便又开始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立体雕花的精致碗筷了。厨房的尽头有一扇小窗,窗外的天一如刚才小智房间那般明亮,可以天空却没有他房间里那般湛蓝。刘洋侧头凝望着刘小梅,忽然他开口问刘小梅:
“妈妈,我是你的孩子吗?”
刘洋的心中从昨晚就一直有一个疑问,母亲为什么这么多年不来看看自己,或者说看看她自己的父亲,她是怎么可以做到十几年与家人不联系的。又是为何外公去世以后,会破天荒地让自己跟着她到城里居住,但是却不允许以母子相称……他犹豫了很久,他只想要一个答案,一个来自亲生母亲的答案。
刘小梅立刻脸色一沉,警觉地走到门口去查看陈雄所在的位置,发现他还坐在安全距离,就放心地舒了一口气。她瞪着眼睛有些发怒地压低声音对刘洋说:“我昨天跟你说过什么,以后不许叫我妈妈,你没听懂是不是!”
她的眼神宛若寂静夜里孤独的狼,带着冷凄凄的凶光。
“你听到没有?如果再让我听到一次,你就直接卷铺盖滚回你农村老家去!”
刘小梅决绝的语气,让刘洋认清了现实,这一刻刘洋突然明白了,刘小梅好像从一开始对他只有厌恶,并且到目前为止是越发的厌恶了。她好像从未把他当做自己的孩子看待,所以她选择对他唯一提出来的问题避而不谈。
刘洋努力抑制住颤抖的十指,他强忍心中酸楚,转过头给了刘小梅一个标准的八齿微笑,他用充满阳光的话音说道:“知道了,阿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