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到达刘小梅所居住的小区旁时，已是夜色。城里的夜晚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同花溪村里宁静的夜晚很不同。刘洋倚靠在一根直立挺拔的路灯下，手里紧紧地攥着有些重量的环保袋。他的影子在铺满白色灯光的路上显得无所事事。一阵微风吹过，带来一股城市里特有的寒意，犹如凌晨的寒气，冷飕飕的。
刘洋只觉得露出来的大半截脚脖子有些许孤寂。
“你妈妈说还有七分钟就到了，起风了，要不要去车里坐着等？”
余城靠在车旁，往手里吹了口暖气后，快速地搓搓手。
“余老师，我自己在这里等就好了，你先回去吧。”
“不行，你一个小孩子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很危险的，我是老师，老师要担起保护自己的学生的责任才行呀。”
“谢谢你，余老师。”
“傻孩子，要真的想感谢我，那就勤奋读书，争取以后出人头地，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嗯。”
暮色中，一辆银白色的汽车在高大的路灯下停住了。车子停稳后，从副驾驶的位置里出来一个年轻的女人。当她站在那根明亮的路灯下时，刘洋终于看清楚了日思夜想的亲人的样子。那是十五年的梦里，几乎每晚都会出现的幻影。
刘小梅的身影被罩进路灯的光亮里，刘洋日思夜想的幻影也开始逐渐清晰。她看起来好像才二十几，休闲干练的杏色风衣和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再配上一双银白色高跟鞋，使她的身材得到了最极致的完美展现。那牛仔裤套在她修长笔直的双腿上简直像极了服装店里假人模特的腿。
母亲向他走来时，就像一个地道的城里人。
余老师临行之际在刘洋的耳边悄悄地说：“好孩子，你的好日子马上就要来了，以后还会有人接着疼你爱你，你也不用再吃苦了，记得一定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哦~”
刘洋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望着地上的影子不知所措地点点头。他还未将头抬起之时，余老师的车影已经消失在没有尽头的霓虹灯中。
刘洋曾在脑海中和外公的描述中见过母亲，她很温柔，很爱笑，并且善良又勇敢。从小他就梦想着有一天能和父母见面，没想到来的这么快。小时候，村里人都说他是个野种，他觉得这句话毫无根据。
“妈妈……”
刘洋颤抖着声线，他还是不敢抬头看向刘小梅，他只敢低着头望着地上连影子也是那么完美的母亲。母亲的影子是那样的美丽曼妙，简直同他幻想中所见的母亲的模糊影子一般如出一辙。在没有父母陪伴的十五个春夏秋冬里，他都是用寂静黑暗中对父母的幻想填补了亲情的空白。如今眼前这暮景正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不是幻影。
“嗯。”
刘小梅的回应很平淡，如同一潭死水中漂浮的枯枝落叶，布满灰尘。她的影子在明亮的灯光底下没有任何动作。她一定是在看自己多年未见的儿子，这么多年未曾见面，她一定对他很好奇吧？
刘洋暗自咬着牙鼓起勇气地将头抬起。
路灯明亮晃眼，亮得连她的头发丝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微风中，灯光从发丝缝隙中透出几道细细的光线，刘洋用手接住了那几道摇摇晃晃的光，这是母亲带给他的第一个礼物。不过仔细看了一会儿，刘洋才发现阴影下她的眼神有些飘忽，紧皱的眉头和不停扭动的嘴唇形成一道围墙，一道专注的围墙。母亲的眼神还未曾在他身上停留过。
刘洋不敢打扰，他再次低下了头。
“小洋啊，你以后想跟妈妈一起生活的话，就别叫我妈妈，得叫我阿姨，可以吗。”
仿佛是犹豫了很久才下定决心说出的话，刘小梅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决绝。
刘洋以为自己听错了母亲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他不可置信地仰起脸，望着刘小梅那张认真又带着一丝尴尬的表情。
“小洋，乖孩子，希望你能理解妈妈的苦心。”
她的声音很低沉，还带点颤抖。
“好了没呀，妈妈，我快憋不住啦！！”
那辆银白色汽车的后座里突然探出一个男孩圆滚滚的脑袋。
“来了来了。”
刘小梅拉起刘洋的手腕走向汽车后座时，刘洋惊慌失措地回头看着刚刚站过的地方，明亮的路灯下再也没有影子了，只剩微光常驻，他将手中的光归还给路灯。他只是短暂地拥有了那道光，那道舍予他却又不归于他的光。也许在那无数个黑夜里，只有幻影比现实更温暖幸福吧……
刘小梅让后座的小男孩往里坐去，随后让刘洋坐在了小男孩刚才趴车窗的位置。刘洋坐下后，略紧的裤管往移了一段距离，刚好卡在小腿肚上，他感到腹股沟有些勒的慌，便不自在地缩了缩脚。他把环保袋小心翼翼地放在大腿上，两只手牢牢地护住。
邻座的那个男孩儿，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样子，明亮的路灯从车窗外爬进来，照亮了大半张男孩圆鼓鼓的脸。他此刻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后座里，有一只脚的鞋底搭在了刘洋的大腿上，刘洋往外靠了靠，男孩儿的鞋底也跟着往外伸，刘洋退无可退，便不再移动位置了，任凭男孩儿的灰色鞋底剐蹭自己的裤子。
一阵响亮的关门声打破暮色的宁静，刘小梅的声音也打破刘洋曾经的幻想在车里响起：“小洋，叫叔叔没有？”
刘洋这才注意到驾驶座位上的那个叼着烟的男人的背影，他吞云吐雾的影子在一片朦胧里苍茫。
“叔叔好。”
“嗯。”
男人用鼻子给了个轻描淡写的回应后，便将那抹银白色驶出明亮的路灯下，走向未知的暗淡。望着车窗外五颜六色的霓虹灯，他的内心一片灰暗。
第二天早晨到来之际，陈雄发现刘洋正在卫生间里蹲着洗衣服，那是他昨晚洗澡换下来的衣服。此刻刘洋穿的是一身蓝白拼接的校服。
他蹲在小盆前娴熟地搓洗着盆中衣物，脚边放着一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子。刘洋将裤腿上一处明显乌黑的污渍摊在手心中，另一只手麻利地在裤腿上将水揩干，他将三根干爽的手指朝红色塑料袋子里伸去，利用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熟稔而准确地捏出一撮白色粉末。这一小撮白色粉末，用来对付那块乌黑色污渍足够了。接着他快速地转动着那三根手指，白色粉末被悉数涂抹在掌心中那块乌黑色污渍上，他转动手指只是为了确保白色颗粒不再留恋他的指尖。白色粉末平稳安详地融化于乌黑色的污渍中。一顿电光火石反复揉搓起泡后，刘洋再次展开那块乌黑色的污渍，只剩下了一块儿暗灰色的印子了。
“那是什么？”
陈雄指着刘洋脚边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问道。
“洗衣粉。”刘洋仰脸望着陈雄问：“您是要上厕所了吗？”
“不，不用，我就是好奇你刚刚抓出来的白色粉末是什么东西，原来是洗衣粉呀…你放这么少不够的……”陈雄指着刘洋脚边的红色塑料袋说：“起码要放半袋。”
刘洋低下头去继续揉搓衣物，“够了，以前我一直是这样用的，这样用可以用很久。”
“很久？会过期的。”
“不会过期的。”刘洋侧头望了望脚边那抹红色说：“我这包洗衣粉都用了两年，还是很好用。原本我们家是不用洗衣粉洗衣服的，我觉得太贵了，都是因为同学们老是笑话我的衣服有股烟熏肉的味道，所以外公才去镇上给我买了洗衣粉。”
话音刚落，刘洋又想起外公了。外公为了给他买洗衣粉，天未见亮色就从家里往镇上走去了。那时候他还在家呼呼大睡。在夜幕与外公同归之时，他得到了一包太责洗衣粉。外公因为他随口抱怨同学们说他的衣服有股烟熏肉味，便不顾年迈的身体赶一天路去买一包洗衣粉，这事让刘洋自责了好几天，从那以后便不敢在外公面前抱怨家里没有的东西了。外公怕老鼠半夜光顾会将袋子咬破，还特地将洗衣粉挂在家中那条纤细的黑绿色腊肉旁边。
陈雄觉得面前这个从农村来的孩子就是同电视上的农村小孩形象如出一辙。他望向陈智的房间，心想：真应该让小智好好同这位哥哥学习一下这种农村孩子简朴的精神。
“嗯……”陈雄点点头对刘洋说：“你放心用吧，你的用完了，你身后那柜子上还有一桶洗衣粉，你随便用。要是用完了我和你阿姨会再去买的。”
阿姨……
刘洋在某个瞬间手中的动作如凝固一般停滞住了，有股神奇的力量游走至心间，他感到心房传来一阵麻麻的抑制感，犹如在鹅毛大雪的冬天洗衣时，把冻的麻木通红的手指节放入衣衫下温暖的胸膛皮肤上一般冰凉彻骨。
“你会做饭吗？”
陈雄在门框上还残留他体温的时候，又小步倒退回来问刘洋。
刘洋继续在一盆灰水里揉搓着手中的衣物，闻言，他仰头对陈雄点点头。
“那今天的午饭就给你发挥啦！让我和小智也尝尝花溪风味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