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肺结核
到镇上卫生所时已经是六个小时后了。任大海的牛板车上躺了个人引来不少街上的行人围观。任大海倒是不介意别人的目光,径直地把牛车牵进了卫生所的院子里。我与他道谢之后就背着妻子朝卫生所里走去。我一只脚刚准备踏上台阶时被任大海叫住,我只好背着包裹得像一只毛毛虫一样的妻子转过身问他:“咋了?”
任大海朝两只手里哈了口热气,然后飞快地把带着温热和口气的手夹在腋窝底下,对我说:“嫂子打消炎针应该也就个把小时,卫生所里晦气,我就不进去了,等会儿我出去转转,等嫂子打完针了,我们一起回去。”
我原本没有打算再坐他车回去的,谁知他竟自己开了口,意外之余还有点感动,我点点头应道:“哎!谢谢啦,你去找个暖和的地方坐坐别冷到了。”
任大海把牛车拴在院子边上一颗树上傻笑道:“嘿嘿,像我这么聪明才不会被冷到,我等下去卖烤炉那家,骗杯茶水喝还有火烤,哈哈。”
在这数九寒冬里,我望着任大海远去的背影,心头觉得十分温暖。
镇卫生所地方不大,却是人声鼎沸。冬天的时候,许多老人小孩都容易感冒,这一感冒,到卫生所里来看病的清一色的是全吊针。大厅里坐的吊消炎针的人起码得有二三十个,不止吊针的人,还有陪同的人,把卫生所塞得满满当当的,有几个陪同的小孩儿吵吵闹闹,在大厅人挤人的人堆里疯来跳去的。
一个正打完针的护士端着治疗盘看见我背着妻子进门,她赶忙放下盘子小跑过来询问我们的情况,“这是怎么了?”
我回答她道:“我婆娘,她感冒半个多月了,这几天没力气,下不来床了,估计是重感冒,我带她过来打吊针。”
护士听后带着我们穿过了满是吊针的大厅,把我们带进一个小房间,门牌上写着“急诊室”三个大字。然而里面除了一张小床,就什么也没有了,小床上铺着的黄床单上满是没洗干净的暗色血迹。
我把妻子放在床上,妻子躺下后又开始有气无力地咳嗽,她咳嗽的声音也比前两天重的多,像是要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把肺咳出来一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缓解,只能给她拍拍背,顺顺气。没一会儿,护士拿了根水银温度计,拉开妻子的棉衣,放进她的腋窝底下。
此时妻子像是咳糊涂了一样,嘴里一直念叨着:“哎呀……这个感冒才是遭罪哦…咳咳…哎呀…咳咳…”
没多久,一个瘦瘦小小带着眼镜的白大褂老头过来给妻子简单地看了看舌头,瞳孔,然后再用听诊器听心脏,他问妻子:“你这个咳嗽多久了?”
妻子仿佛听不见医生问她的话,嘴里继续嘟囔着:“咳咳…哎呀…遭罪啊…咳咳…太难受了……”
我见妻子语无伦次,便抢先回答老医生:“她咳了应该有一个月了。”
老医生有些埋怨的口气,“咳嗽有痰吗?有吃什么药吗?”
“有痰,我有在药店给她捡了几天感冒丸子,就是没什么用,她吃了药,就吃不下饭了,人都瘦了一大圈。”
老医生开始皱起了眉头,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打转,他问:“那她晚上……”
老医生话还在喉咙,就见妻子歪着头脸靠在小床边边,嘴里又是“嚇哧”一声,然后她的嘴角流出一口带着血的痰,是几条血丝缠绕在一起集成的痰,她没有力气吐出来,只能由着痰从嘴角流到耳朵里。
我怕弄脏了那张小床,赶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袖子把痰擦干净。
老医生拿出夹在妻子腋下的体温计,他庄严地扶了扶眼镜,一看,体温计上的温度显示“三十九度九”。下一秒,只见他迅速地把温度计放在床上,然后从白大褂口袋里拿出棉布口罩带上。老医生把我拉倒门外,关上急诊室黄色的木门,问我,“这是你婆娘是吧?”
我望着老医生一系列的动作一头雾水,“对啊,医生。她这个感冒怎么样了?要打几瓶消炎针?”
老医生摇摇头,叹了口气,“根据我这么多年的经验,你婆娘痰里带血又发烧,可能不是感冒,很有可能得了结核病,我们卫生所的设备还不完善,她这个病是要到县里去做检查才得行。”
“结核病是什么,是重感冒吗?”
老医生一脸不耐烦,“结核病你没听说过啊!这个东西会传染的!我们这里看不了,她现在开始发烧了,拖不得了,你赶紧送她去县里检查看看,也好及早用药。”
我此刻一脸茫然,传染病?好端端的怎么就得了传染病?谁传染给她的?
不由我在门前发呆,老医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下一秒,一个戴着白布帽子,棉布口罩和乳胶手套的护士拿着一根手臂长的竹棍从我的背后戳了戳我的背,她说:“大哥,乔医生说,你婆娘这个病啊,得赶紧送县上去,晚了怕是有点麻烦哦……”
我不知道他们在着急什么,我们现在不就是占了一个床位吗?他们一直催我们去县里干嘛!从镇上到县里至少27公里,妻子走不得,如果用任大海的牛车拉,不知道要拉到什么时候,我有些不耐烦地往前走了一步吼道:“你们要我怎么去?她都这样了,路都走不了,你们见死不救,还要赶我们去县里。”
护士赶忙往后退了一大步,她一只手拿着竹棍指着我,一只手将口鼻捂住,她的声音从指缝中流出,“哎呀,大哥,不是我们见死不救,是我们这里的检查设备有限,不能确诊你这个是不是肺结核,肺结核传染性很强的,不是小事,你婆娘走不了路,那就去街上租个摩托车去。”
我不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不就是个什么肺结核,搞得跟看见大野猪一样,还那么着急要赶我们去县上。
我试图上前去与那小护士讲道理,“诶,大姐,我在镇上又没有认识的人,去跟谁租摩托车嘛?”
护士见我靠近如同一只惊弓之鸟,她快速地往后退了一步,手持着木棍指着我的鼻子大喊道:“乔医生,这个结核病家属不愿意去县里检查,我和他说不通,你来和他说!”
乔医生就是刚刚那个给妻子检查的老医生。
我看见乔医生走过来,护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后小跑离开了。乔医生也戴上了那个白色的帽子,还有围裙手套和鞋套,他向我靠近,但是始终与我保持五步的距离,他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我说,小兄弟,你婆娘这个病呢,一定要去县里检查清楚,看看到底是不是肺结核,如果是活动性的肺结核,传染性可是很高的,你不及时用药治疗,死亡率也是很大的哦!我可不是吓你的!”
直到老医生说的最后一句,我才大概听明白了这个病的意思,我不由得开始紧张起来,“这个什么肺…肺结核,不吃药会死啊?可是她都吃了很多感冒药了。”
乔医生点点头,“结核病是要用特定的药,所以,你得尽快去县里检查看看是不是肺结核,赶紧去!一刻也不要耽误,你从这个院里出去,右边第二家卖豆浆粉的,他们家有摩托车,你出点钱让他带你们去,很快的,一个多小时应该可以到。”
我看着医生和护士的架势,心里的慌张开始加倍。我透过急诊室的门缝里看向躺在床上的妻子,她还在无休止的咳嗽,那咳嗽声像是剐铁皮一样刺耳。
我站在急诊室门外思索了一阵,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却被乔医生抢先一步封了口,他说:“你趁现在还早,赶紧去,不然晚了那边检查科的人下班了,就得等明天了!”
他说完,迫不及待地用脚踢开急诊室的木门,然后转头看向我,他示意我赶紧把那张小破床上的妻子背走。
我背着妻子走出卫生所大门的时候,一阵浓烈的酒精味充斥着整个大厅,本就有些发冷的我,被这股浓烈的酒精味熏的有些头晕。
院子里,任大海的牛板车不知道去哪里了,可能是任大海有事情忙去了吧。
我站在卫生所院子中央打了个寒颤,还好背上有妻子压着,让我的身体多了那么一些温暖,这样就不至于太冷。我再次把身子往下溜的妻子往上提了提,然后向着右手边第二家粉店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