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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并允悲

共 24 章

无数黑夜里,幻想总是比回忆更热血沸腾。其实,再完美的幻想也只是在现实里难堪以后的不切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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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家乡

周甘的殡仪馆简直破旧的不像样子。

它位于一座小山底下,一栋二层的水泥房是办公室和买卖香纸的地方。旁边还有一片空地和一顶大铁棚,大铁棚下就是停尸房和焚化房。

带我们去殡仪馆的是舅舅,他是母亲的第三个哥哥。不过不知为何,我很少见他们来往,所以对这个舅舅印象不深。据他所说,昨天是他把父亲背来殡仪馆的,母亲被吓得晕了过去,工地上的人没有人愿意碰死人。舅舅的工作场所也在这附近,他接到电话后立刻丢掉了手中的活计,赶到现场,警察也取完了证,他就把父亲一把背到了最近的殡仪馆。

殡仪馆的一位负责人大叔让我们几个在空地上等着,说把父亲推出来给我们看看。说完,那位大叔推起旁边一辆锈迹斑斑的推车床往铁棚下一个房间走去。大叔开门的瞬间,虽然隔着五六米远,还是能感觉到一股透骨的凉气袭来,还夹杂着冰块的味道。

不一会儿,只听房间里“咚”的一声,推车床的轮子声开始滚动,父亲正向我们靠近。大叔把父亲推了过来,停在了屋檐有些虚弱的阴影下,他面色悲伤的说:“今天没有什么太阳,可以给你们看五分钟,别太难过。”

大叔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楚了,我看着被撞的变了样的父亲,心里是那么的难过。眼泪滚烫的像岩浆从我眼里涌出,我努力快速的眨眼睛,我不想让眼睛变得朦胧模糊,我要看清楚他的样子,我要清楚的把他最后的样子记下来。

他的右眼眼珠凸了出来,睫毛被血痂粘住,从眼睛缝里还若隐若现能看到小半个眼珠。鼻孔里也被血痂填满,上颌的整排牙齿被撞的突了出来,门牙完全抵到了下巴。头发里全是黑色的机油,不仅是头发里,还有大半张脸上,手上,腿上。他只有右脚上还套着一只黑色的水胶鞋,左脚上全是红泥和机油。

我颤抖着身子伸手去握住他冰冷的手掌,他穿着几年前我不要的烂衬衫,虽然是长袖,可是在这十二月份冬天,也太过于单薄。下身穿的是母亲的印花加棉打底裤,外面套了一条破旧的西装裤。

我父亲这一生都在为了我们能更好的生活而奋斗,他还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怎么能走呢?无数个疑问在我心里挣扎,我还没,我还没好好的孝敬他,他就这样走了……

在这么破烂的地方,以这种方式走了,我的父亲太苦了。

与父亲告别以后,我们回到了卫生所。舅舅告诉我要把母亲叫醒,工地上还有一大票人等着她。

我走到母亲床边,靠近母亲的耳边对她说:“妈,起来了,爸爸走了,我们还要过日子,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您做呢。”

我的母亲她是个坚强的女人,在这个困难的时候,她站起来了。

父亲去世的那几天里,村里的亲戚几乎都来了。母亲向施工方要赔偿金,对方只肯赔二十万,家里还有两个读书的小孩儿,毫无疑问这是不够的。

在这个时候,不知是谁联系了张强,张强出面了,他和施工方吃了一顿饭,对方不知怎么就答应赔偿八十万。拿到钱的那个晚上,郑花香给张强包了一封大红包,张强并没有收,只是说一句:都是一条村的,帮帮忙无所谓。

我挺讨厌张强的,可能是从小到大父亲母亲在我耳边灌输,这个人如何如何有钱,我们都比他穷最好不要去招惹他的这种想法,令我感觉他尊我卑,我永远都要抬头仰望这个人。

这种想法很可怕,可是却是父母亲教会我的。

当父亲被推进焚化炉以后,炉子上方的一阵青烟升起,那阵青烟在蓝天下是那么的亮眼…他就这么到天堂去了。

事情终于告一段落,我们将父亲的骨灰装进一个精致的棺材样的骨灰盒子里,然后买了个黑色的背包装它,崤宇把他抱在怀里,我在旁边为父亲打着一把黑伞。

其实换个方向来想,父亲辛苦了大半辈子,他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希望父亲下辈子一定要在一个好家庭出生。

驱车十几个小时,回到了南寨村。离家里还有四五百米远的时候,根据双平的指示,我们应该下车步行把父亲叫回家。

崤宇背着黑色的背包,里面是父亲的骨灰罐,我在旁边为父亲撑起黑伞,我们用尽全身力气叫着:“爸爸,回家了。爸爸,回家了。爸爸,回家了。”

家门口的空地上,遮雨布,桌椅板凳和灵堂都准备好了。我们把父亲的骨灰盒拿出来,放在灵堂上,一位年纪挺大的“仙人”为他做法。

我就进屋去休息了,屁股刚一坐下来,双平就扭着两半大屁股走了进来,安慰完了母亲以后就跑过来对我说:“一芬啊,爸爸走了你要坚强,可不能太伤心,这个家以后都要靠你了,你看你弟弟妹妹还那么小,你是老大,以后要多担待他们两个,知道没有!”

我有气无力的点点头,双平见我没怎么理她,哼哼唧唧了几句就扭着屁股出门操持别的去了。此后还有好几个人排着队过来对我讲类似的话,我都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他们。

晚上,定做好的红棺材到了。“仙人”对着红棺材一顿做法,对着那口空棺材又唱又跳,在我看来像极了耍猴戏。他跳完以后,又召集我们姐弟三个过去,我们穿上了丧衣,带着白色的丧帽,“仙人”对我们发出指令,让我们跪着围着棺材走三圈,然后做一些奇怪的动作。

不是我不尊重各地方的风俗文化,我只是不想对没有科学依据的事情做出反应,我们做这些事是给父亲看,还是安慰在场的活人呢?

崤宇乖乖的低着头跪完了三圈,我就跪在棺材尾不动,周围开始响起了异样的声音。

“你看这家姑娘,爸爸死了,眼泪都没有,还好她不是我家姑娘,要不然早就被我打死了。”

“就是啊,我都没见过那家姑娘像这样子的,都二十几了,还这么不听话的。”

“是啊…好没有良心诶…”

我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这些人真好笑。我极度难过的时候,她们叫我别伤心别难过,要坚强,要勇敢。当我克制难过的时候,她们又在研究我为什么没有眼泪。什么时候,眼泪是伤心的象征了?

崤宇过来拽我,“姐姐,我知道你不信这些东西,可是别人要看,你就要做给他们看,给妈妈一点面子。”

听了崤宇的话,我在心里暗骂我自己不成熟,思想觉悟还不如一个高中生,于是跟着“大仙”的指示跳完了那场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