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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并允悲

共 24 章

无数黑夜里,幻想总是比回忆更热血沸腾。其实,再完美的幻想也只是在现实里难堪以后的不切实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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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病始

这一天久别重逢的阳光在晨雾里微现,覆盖在石块上的冰渣子争先恐后地融化,黄土路边是一片亮晶晶的景象,冬天快结束了。妻子的咳嗽越来越严重,几乎已经到了食不下咽的地步。早几天前她吃了感冒药后浑身无力,就躺去床上休息,谁知这一躺竟下不来床了。

妻子嘶哑持久的咳嗽声和稀稀拉拉地吐痰声贯穿了整个木房子。

我和妻子的咳嗽声一起蹲在自家台阶前,常规性地拿出一根香烟,随着嘴里的麻木和肺里的温暖,一根香烟很快就变成了躺在地上的灰屑。我接着点燃一根火柴,看着慢慢燃起的火光,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有了不祥的预感。我想起小时候,村头老罗他妈也是躺在床上咳嗽,结果就再没起来过,没过几天人就去了……

想到这里,我扔掉手中的火柴,快速并且准确地朝着阶梯旁那面土墙上吐了一口清亮汪汪的痰。我走进里屋中时,妻子正往地上“嚇哧”地吐出一条浓稠不断的红褐色痰。那红褐色的浓痰又粘又稠,一直挂在她的嘴唇上不肯下去,她用嘴夹不断,只能费力地抬起手,用两根手指把浓痰夹断,再往地上一甩。

床头的案桌上是早上母亲去上坡前给妻子煮的鸡蛋面条,碗里的汤汁早就被面条吸吮干净。碗面上冒出头的鸡蛋被时间风干的像一块块黄色的小石头,面条也干的有些发黄,显然她又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低下头靠近问:“好点没嘛?”

妻子有气无力地翻了个身,她一边哀嚎一边用一脸扭曲的面容的回答我:“哎呀…真是难受啊…这个感冒才遭罪哦…”

我不知还能做什么,只能装模作样地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与她再次商量去镇上打针的事情:“走,我们去镇上打消炎针,好得快。”

妻子又开始咳起来,“咳咳……不去哦…咳咳…打针痛…咳咳……”

我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有些无奈道:“你这吃感冒药都快一个多月了,还没好,那就一定要打消炎针了,你要是怕痛,打针的时候你咬住我的手。”

最后,妻子拗不过我,答应了去镇上看病。

我把一芬托给对门的邻居后,就背起妻子去村头任大海家。任大海家里有板车,他平时会拉些干货去镇上卖钱,我决定用他的板车将妻子拉到镇上。

“咚咚咚。”

我背着裹成蚕蛹的妻子,由于行动不便,我是用脚踢的门,任大海家是个破木门,门被蚂蚁蛀的大洞接小洞,还好这门踢起来软软的,不然脚趾头可得受罪。

踢了好一阵儿,任大海才睡眼蒙松地披着一个破棉袄开门。他本来眯着的眼睛,一看到我这副架势后他的眼睛立马瞪的比牛眼还圆溜,然后他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往前走了一步,他宽大纵横的体型站在门口像个人造门槛似的,他疑惑的问:“怎么了,崤哥,嫂子这是……”

“你嫂子这两天感冒的厉害,好几天没胃口吃不下东西,我想着说带她去镇上打点吊针好得快,所以想来和你借板车一用……”

任大海听完连忙摆手,摇摇脑袋说:“哎呀,崤哥,不是我不帮你,这人家都说用牛板车拉人啊,不吉利,让人看到,你不吉利,我不吉利,别的看到的人也不吉利……”

我将背上有些往下溜的妻子往上提了提,弓着脑袋赔着笑对任大海说:“大海,这不是马上就要过年了,你看,我们家也得杀猪是不是,你这么辛苦,到时肯定有你两条猪脚杆。”

任大海一听我承诺要给他两只猪腿,眼睛像太阳似的亮了起来,他用手握了握衣服,头往前倾问我:“崤哥没有开玩笑吧?”

我再次把即将下溜的妻子往上提了提,“你看我这个样子像是开玩笑哩蛮?”

听到我这么说,任大海脸上开满了笑容,他两手一撑,把原本披着的衣服顺势穿起来,然后从裤腰带上把牛棚的钥匙取出来。他再次凑近脑袋小声试探的问:“这可是你说的,不准反悔~”

我此刻真想给他一脚,于是我不耐烦的说:“我说的,我说的,你看我崤新武什么时候骗过人,就我家那十几头猪,我还用得着骗你吗?赶紧的,我快背不住了!”

任大海这才满心欢喜地关上门,一路小跑地带着我们绕到后院去取板车。板车装在一头黄牛的身上。

任大海在前面悠哉悠哉地牵着牛车,他漫不经心地往马路中间吐一口黄痰,然后转过头看着板车上的妻子对我说:“哥,不是说我贪你这两只猪脚杆才帮你忙的啊,就嫂子这感冒都一个多月了还没好,我看可能有点恼火哦~我也是真心想嫂子快点好才帮你的。你看你去村里随便找个人叫他们的什么自行车借给你,他们才不会借你呢……”

我只是觉得这个人话实在多。我双手塞进袖管子里,缩着身子跟在牛车后面走。我着实不想回应任大海的口水话,不过怎么说人家也帮了自己的忙,我便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

刚走出一个多小时,天气有些不友善地吹起了小风,初晨那一缕微弱的阳光也消散在寒风中了。我出门的时候太着急,胡乱地给妻子披了两件大棉袄,却忘记给自己多拿件衣服盖在身上了。此刻我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棉衣。我低头往板车上看,妻子面色苍白如纸,稻草似的头发凌乱地在板车上四处乱窜,她正侧着身子,把两只手夹在大腿里,身子蜷成一团,一边咳嗽,一边瑟瑟发抖。

我心里纠结一番后,断然地朝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痰,然后把棉衣一脱,盖在妻子身上。

当那缕微弱的阳光再次以惊喜的方式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板车上妻子的身子不再抖动,只剩下了咳嗽。

现在我身上只剩下一件去年冬天妻子给我织的毛线衣,那硬硬的毛线不贴皮肤。尖酸刻薄的风一吹,千疮百孔的毛衣四处透风,我被寒风逼着勉强哆嗦了一下,然后把手插进裤袋里,我感到我上半身的鸡皮疙瘩全都顶着我的汗毛不知所措地冒了起来。

任大海牵着牛还在前头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要我说啊,崤哥,这村上的人家里面除了张强,还数你家日子过得最好啊,你看你家地又多,猪又多,钱又多。而且上有老母能搬能抬能上坡,下有嫂子那么漂亮能干的女人,不像我们这种贫困户哦,二十多岁了,连个老婆都讨不起哦……”

在那个微阳寒风下,任大海说话的声音在很遥远的地方响起,像是一只茅坑里的苍蝇吃足了屎以后飞进我的耳孔,然后在我的耳朵里展翅旋转,跳跃,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