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回到现实
父亲过世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如今父亲在老家的遗像上洒满了黑夜的星屑,它们争先恐后地想与相框里父亲的脸庞有更进一步接触。
我人生中第一次坐公交车是在我十岁的那年,是从村里去到父亲所在工作的城市里。那时候母亲是个孕妇。城里的车上总是人挤人,熙熙攘攘的人群没有一丝空隙。父亲牵着我的手,站在一个手扶柱前。公交车走走停停,人群也跟着前仰后翻,父亲抓着手扶柱的手牢固的就像长在车上了一样,任凭车上人来人往的窜动,他的身体依然纹丝不动。
车上的味道令我非常不舒服,封闭的空间里座椅散发出的塑料味儿,拥挤的人群中散发出来的汗臭味、脚臭味和一些大老爷们儿自身散发的体臭着实令人作呕。公交车每次停车上客时,我肚子里就像有块大石头也跟着上窜下跳,在不知道是第几次停车的时候,终于我肚子里的“石头”开始顺着食管往上涌,我知道,这是要吐了。刚开始我尝试让呕吐物都含在嘴里,可是那些呕吐物源源不断地从肚子里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最后我的嘴包不住那些倔强的呕吐物,我索性弯腰一口气吐在了前面身穿牛仔裤的女孩身上。父亲见此情形,一把把我往后拉,然后微微弯腰连忙给女孩儿道歉,再用他的另一只手把女孩儿裤子上的呕吐物抓到自己手上。
女孩身子抖了一下,因为被吓到了,等她回过神来,她从包里拿出一包纸巾弯腰擦了擦裤子,一脸微笑的安慰我说:“没事吧?小朋友,是不是晕车呀?”
我被吓的不敢说话,躲在父亲大腿后面。母亲赶忙扭过头去,假装不认识我和父亲,她觉得我们实在太丢脸了。父亲嘴里还是连连跟女孩儿道歉,“不好意思,她第一次坐车。”
女孩儿笑着说没事,车子到站了,母亲先下了车,父亲随后用那只粘满了呕吐物的手把我抱下车。
佟热市,一个我从前从未见过的地方,就连我的幻想中也不曾有过的地方。那里到处都是高高大大的闪亮房子,宽敞明亮的街上全是人,那里没有山,没有牛羊鸡猪狗,几乎每一个角落里都是人。这就是父亲母亲生活的地方吗?这就是任忆锦说过的,她和她爸爸去的“城里”吗?
好漂亮,以后我也要在“城里”生活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觉得一切充满了开心幸福的美妙气息。
父亲和母亲在离他们工作不远的地方租了一个八平米的房子,两百块一个月的房租。房子的后面就是一条河,河里的水又绿又黑,还散发着一股臭水沟里才会有的恶臭。这个房间原来是个厕所,里面有一个坑,直通到下面的臭水沟河。房东把这个坑用一块红木板盖住,上面安了一张一米五的木床。木床旁边还有一张用两条长木板凳和一块木板搭成的床,这张床有一点小,不过给我一个人足够了。
父亲母亲在厂子的宿舍里没有特别多的行李,就两包衣服和一些日常生活用品。搬完东西后,父亲母亲带着我去夜市街买了两身新衣服,还把我的头发修剪了,一番打扮后的我看起来干净了许多,不过我身上的皮肤在老家做农活时被晒的黑黑的,母亲老说我活像个非洲人一样。
暮色降临的晚上,母亲用新买的煤气炉灶煮了一碗青菜挂面。母亲做的面,真的很好吃,我连吃了两大碗,就连汤汁都喝的干干净净。这是我第一次觉得,面条可以这么软滑,青菜这么香甜。
时间荏苒,岁月如梭。在城里的几年光景里,我上六年级了。那时我的成绩在班里算是中等偏上,我有个好朋友兼同班同学,她叫周子文。周子文父亲早年得癌症去世,她妈妈从她六岁时就开始一个人照顾她。在班级里,就属周子文和我最是玩儿的开了。盛夏之时我们在那条“臭水沟”里摸鱼,爬树,打鸟和偷菜;寒冬之间我们一起在热闹的节日里放鞭炮,光着身子炫耀彼此的新衣服;
父亲在母亲生下弟弟后,就改行到工地上去找生活了。弟弟上幼儿园以后,母亲也到工地去帮忙煮饭。他们每次一走就是半个月起步,只留生活费给我,让我负责照顾弟弟。弟弟叫崤宇,他现在是幼儿园大班的学子。
父亲自从做了工地后,变得又瘦又黑,不变得是他酗酒的习惯。这些年来,父亲和母亲几乎每天都要吵架,每次吵架父亲的嘴巴就会不依不饶的说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而母亲则在感慨自己为什么没有一条好命的同时,就爱揪住父亲的醉话故意找茬。两人总是这样吵着吵着就打起来,在我童年的记忆里,母亲经常会以跳河跳楼,乱吃药,或者脱光衣服躺在地上耍赖做要挟。可诡异的是,没过几天两人又能自己好起来,跟没事人一样继续生活。
他们在工地上吵架时,有工友劝着,拉着。等好不容易回一趟家再吵架时,我不会去劝阻,我会任由他们这么吵,这么打。我刚开始不是没有去拉过,只是没有多大的作用,他们好像会因为有人劝架而吵得更凶,打的更厉害。只不过如果我不在父母吵架的时候去劝阻,换来的将会是邻居们这样的评价:这个小孩儿怎么回事,大人打的那么凶,居然还跟没事人一样在那里吃饭、在那里写作业、在那里和弟弟玩儿,这个大女真不懂事……
我每次听到这番话,就会用锋利的白眼对着说话的人刺去,然而…好像并没有什么用。
市里的工地几乎都被别人承包了,父亲和母亲商量后,决定还是回镇上找活路,镇上多的是未开发的水沟通渠,他们正好是做这一块的。
搬家的那天,是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我很高兴,我经常听周子文说她妈妈老是带着她搬家,我可羡慕了。我在这条“臭水沟”旁边住了这么久,对着周遭的风景早已如地上的泥土一般让人提不起兴趣来了。
车子走上高架桥之时,我看到了课本上说的夕阳,橙红色的夕阳挂在高空之中,远远望去果真像个大大的咸蛋黄,余晖从云间的缝隙之中散落在大地上,我伸出手接住一丝余晖的光亮,它落在我手上时,真好看!要是周子文能和我一起看就好了……
夜幕降临的时刻,我们的车子上了一辆很大很大的船,船上有好几层,每一层都有很多车。上了船,大家都下来透气,崤宇一下车就开始熊孩子疯跑模式,母亲跟在他身后像老鹰抓小鸡似的护着他,怕他磕着碰着。而父亲则是抽着烟望着这片大江,船很平稳地向未知出发,此刻这片没有任何波澜的江面,就像他的人生一样风平浪静,挺好的,挺好的……
车子到了岸,又开始上高架桥,夜色很重。高架桥上只有我们的车灯划开寂静的黑暗。崤宇在母亲的怀里呼呼大睡,我的眼皮也跟着昏昏欲睡了过去。
一片漆黑在无边的夜色中挥舞不止,前方目的地——草浠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