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远离
“够了,你们两个吵够没有,过不下去就离婚!每天吵吵吵,你们不烦是吧?真的求求你们了,能不能不要再影响别人!”
在一个月光明媚的夜晚,我低吼着挂断了母亲的电话。父亲和母亲不知从何时开始,总是会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而争吵。他们的吵架更是有着不同寻常的规律,三天一小吵动嘴,五天一大闹动手。有时我在想,也许每个家庭都有着一本传说中的“难念的经”吧?我家的那本经一定精彩绝伦。
裤袋里的电话又开始躁动不安,我有些不耐烦地拿起手机,上面显示的备注不是母亲,而是一个亲戚的名字。
“喂。”
在我打开与这个亲戚的聊天后,我心里却忍不住地吐槽。我的父母他们总是这样,每次吵架总会动用一堆亲戚来劝架,那场面堪比后宫唱戏,真是可笑至极。
“一芬啊,你在干嘛,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急切的责备声。
“又怎么了?他们到底要闹什么?告诉他们,好好的过日子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搞事呢?影响自己就算了,还影响别人!”
“你在说什么啊?你爸死了你知不知道!”
你爸死了……
你爸死了……
电话那头说了这一句话,可传到我耳朵里的却只有那四个字,在脑海里不断地重复着。我不爱开玩笑,不过,这一刻显然没有人会拿这件事与我开玩笑。
我努力抑制住像电触一般发麻的身体,平静地问道:“怎么回事?”
“你爸在工地上出了意外,被铲车压死了。”
“在哪!”
“周甘镇。”
2017年12.27日,是爸爸的生日,我在这一天永远地失去了他。
汽车摇摇晃晃到达周甘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我被另一个亲戚接到殡仪馆附近的卫生所,卫生所很小很旧。父亲工地的工友知道我来了,把我领到母亲所在的病房。通往母亲病房的小路上铺满了月光,我走在上面只感到脚下的路遍布玻璃碎片,每走一步都会让原本温热无比的心脏痛的冰凉透心,当我走近病房之时,我的心变得支离破碎了。
病房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房间。里面不多不少塞了三张病床,母亲就躺在中间的病床上,手上还打着点滴。旁边两张床躺满了闻讯赶来关心的亲戚,很多都是村里的。母亲万念俱灰地躺在病床上,我听着她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哭声,她应该是哭不出来了。她的身体像一个注水的皮球一样肿了起来,肿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母亲的眼角里积满了泪水和悲伤。我抽了张纸巾,为母亲擦去眼角的泪水。她的睫毛又黑又长,湿漉漉地耷在眼皮上。
“妈,我来了。”
我对着她叫了一声,她听到我的声音,抬起手抓住我的手腕,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是却被呜咽的嘶哑声湮没。她眼角的眼泪像泄洪一般肆意流露,瞬间浸湿了发白的鬓角。
崤宇也赶到了,他带着一脸倦容进了门,他进来时整个病房里回荡着沉重的脚步声。看到床上水肿的母亲,他抖动着身子半天没有言语。工地上一个工友见我们两姐弟都赶到了,对我们讲述了事情的经过……
昨天下午那个昏沉的五点半,天空正下着阴冷的小雨。崤新武收工开铲车的回住所的时候,从七米左右的小坡上连人带车摔了下去,有目击者说他在中途试图跳车自保,但还是迟了一步。诺大的铲车金属边框直接从他的腰间开始将他一分为二,顷刻间腹腔里的内脏从他的身体里流了出来,温热的血液浸湿了他身下的黄土……
那个工友至今也忘不了崤新武最后的那个神情,她讲到这里,后怕的恐惧在她脸上踊跃,她说:“他当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还没说出来头就埋进土里了……”
爸爸当时有多绝望。
工友们都回工地了,来的亲戚们也去附近的宾馆休息了。崤宇在靠门的那张病床上睡去,他现在高一了,自从我出来工作之后,我们很久没见过面了,他长高了许多。
我和三四个亲戚挤在最里面的那张病床上。我怕冷,冬天的时候总是得在脚上贴两片暖宝宝才能睡去。我把脚紧紧的贴在一个并不熟悉的姑婆的大腿边,她身上暖的像个小火炉。见我把冰冷的脚贴在她身上,那个姑婆没有推开我,只是兀自地望着天花板说道:“好安静啊。”
当晚,我在手机里收到一条崤宇的短信:“姐姐,这是一场梦吧。爸爸前天还打电话给我,叫我要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我还嫌他啰嗦……”
晨光透过玻璃窗依稀显露出来,我躺在床上看窗外透进来的阳光,阳光依然很昏沉。我还没下床的时候,工友们就聚集在母亲的病床前了。其中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妈难为情地对着床上不知是睡是醒的母亲说道:“老板娘,这个……不是我们难为你,这老板不在了,工地上的活路也不能这么拖下去你说是不是,剩下的工程还有一点,我们今天就能搞完,我们大家伙明天就想结点工钱回家等着过年,你看……”
输液管内的点滴有条不紊地滴落着,管内液体滴下的声音如同秒针嘀嗒声,众工友们在嘀嗒声中等待着一个重要的回答,然而母亲一点反应也没有。
七八个工人面面相觑,他们用眼神交流了一番后,其中一个大叔对着另一张床上清醒的我说道:“小妹,你记得等你妈醒了跟她说,我们先去忙活路了。”
我点点头。
工友们走后,我下床擤了擤鼻涕,昨晚一晚上没睡着,早上起来头晕眼花心力交瘁。难受,太难受了,我只感到我全身上下的器官都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难受,仿佛它们都在身体里摇摇欲坠,下一秒当我绷不住的时候,它们随时都能掉在冰冷的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