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感冒
在三年平静的能挤出水的日子里,我的女儿——一芬已经会走路了。
一个晨雾环绕的清晨,妻子正在给女儿冲泡奶粉。那时候的村里没几户人家有闲钱买得起一罐奶粉。所以就算女儿已经三岁了,已经到可以吃饭的年纪了,妻子还是会让我隔三差五地去镇上买一罐奶粉回来,在自家院子里让女儿喝给大家看。
每当人们路过我家院子看到女儿手中的奶瓶时,妻子都会收获一些风言醋语,可她从来不当一回事,还觉得路过的人是因为嫉妒。
墨灰色的天空笼罩着来势汹汹的冷风,一股寒气从四面八方流窜开来,冷风穿透了人身上的二百零六块骨头,最后直击心脏。
“咳咳咳……”
妻子不知从何时开始就会有一阵刺咳。有时是在做饭的时候响起,有时是在给女儿洗尿布的时候响起,有时又是在夜晚宁静的枕头边响起。我不知道她的咳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是她的咳嗽声非常嘶哑,让我感到每天都有一种无处不在的难受环绕在我的耳边。
“看来要去镇上买点感冒药才行,这都快半个月了,还没见好就算了,吃啥都没胃口,看到饭菜就反胃。”
妻子趁着咳嗽的间隙在电光火石间对我说。
我以前总听村里老人说女人生完孩子以后身体会变差,现在看来果然如此,她现在连个小小的感冒都这么难好。
这天傍晚来临的时刻,女儿已经会顶着初冬的寒气奔跑了,跑累了她就躺在院子里打滚儿。她杂乱无章的头顶上依稀能看出两个若隐若现的哪吒丸子,黑红色的衣服泥巴朴赖的,脸上两行大鼻涕早已被风干,变成鼻涕壳壳挂在脸上。
妻子坐在门口的矮脚凳上手里拿着奶瓶,嘴巴微张,嘴里发出“呵…呵…”的蓄力动作,这是她为待会吐痰做的准备动作。完美准备动作决定了她是否能将那口呼之欲出的痰准确无误地吐在阶梯旁那面土墙上。她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后,身子微微往前倾后奋力朝那面土墙吐了一口粘稠的浓黄色痰。精力无限的女儿在院子里跑的欢快,妻子一边咳嗽一边追上前去,然后一把把女儿抱起来,招摇过市的朝着路边大喊:“来,一芬,吃奶粉咯。”
“奶粉”两个字,妻子特地花费了一点力气加重了声音。
妻子那动作像是被刀劈开了似的,在我眼里变成一段一段的。
那时候母亲从山上打猪草回来了。她背上那满满一背的猪草仅仅够家里十七头猪一天的口粮,还得加一些红苕,野菜和苞谷。每一天家里都需要派两个人打猪草和砍柴,然后再留一个人在家看着女儿。
村里的人不知道有多我们羡慕一家,我父亲早几年因病而逝,只剩下了我们一家三口,前几年又添了女儿一芬。现在家里算得上小有积蓄,还有十几头猪和十亩田地,这个生活可谓是夏日正午那天上的太阳一样蒸蒸日上。
我熟稔地从裤袋里摸出一包纯白的香烟,这是前些日子镇上新出的香烟,最近家里的猪越长越肥,临近年头,又可以赚一笔了。我嘴里叼着一只刚点着的烟,就去门口逗女儿玩。我蹲下身子看着女儿小小尖尖的眼睛,黑黝黝的皮肤,她脸上两条大鼻涕沿着风干的鼻涕壳制造出来的道路“呼哧呼哧”地往上吸着,然后没一会儿又流下来。
我拍拍女儿的头,说:“一芬叫爸爸。”
“爸爸!”
女儿鼓足了劲儿,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那叫声洪亮又欢乐。
我坐回门前的台阶上,侧头朝着阶梯旁那面土墙吐了一口痰,我的痰总是那么轻而易举的就从土墙上快速飞流直下。烟抽的多喉咙里总是会暗自滋生一团又白又浓的痰,我轻车熟路地吞吸着手里的香烟,望着继续在地上打滚地女儿憨憨的笑着。
我家住在马路边,沿着这条马路一直走就可以直达镇上。那时候家门口那条路还是黄泥路,天晴的时候灰尘扑扑,下雨的时候稀泥酱酱,不过已经住了这么多年,身体里的器官早就习惯了那条路。
此刻即使是蹲在门口也能听见隔了一间陶屋的里屋中妻子那绵延悠长的咳嗽声。那时候妻子的咳嗽声几乎没有停下来过,这个声音开始在我三观五感边旋转环绕。我的眉头就像三座高耸如云的大山一样堆砌在我的眉间,我不耐烦地问妻子:“你这感冒怎么还没好,昨天不是给你挖了牛砍血(古方治咳嗽的药材,方言叫牛砍血)吗?煎来喝没有?”
妻子又趁着咳嗽的间隙溜出这一句话:“喝了,一点用没有,还更严重了,明天赶场你去给我捡点特效的感冒药。”
“哦,晓得了。”掐灭烟头,我就上坡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