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失去
我和妻子在佟热市的一间玩具厂里工作。机缘巧合下,我们在一条流水线工作。一条流水线上二十来个人,我们每天的工作内容就是把不同的玩具,按照要求放置到固定玩具的包装纸塑里。这一个放置的动作一做就是做好几天,每天都要重复这个动作几百遍,甚至有时候赶货的时候,要做上几千遍同一个动作。
一个平淡如水的下午,我望到了茶水间的窗外那阳光之下随风摆动的草,被太阳晒到发光的石头,它们在窗外是那么的自由。我不禁感慨自己每天像个机器人一样,手里不停地在做重复的动作,这也使我的脑子里渐渐地没有了自己的思想,我觉得这样非常没有意思,但又苦于自己没有文化,没有技术不能去做别的事情。
在那个下午,我在结束心里一顿慷慨激昂的暴风雨幻想后,我对着窗外那自由的空气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乖乖屈于现实坐回工位上。
我和妻子下班后都会到厂门口的一家小吃店吃上一碗酸辣粉,又酸又辣的味道让我们欲罢不能。如今的妻子早已不像几年前刚来佟热市那般消瘦,她脸上没有了当初的病容,取而代之的是略显福气的双下巴,她的身子像吹了气的气球一样膨胀了起来,苗条的影子渐渐在她的身上消失了。一米六的她,现在可有足足一百四十多斤,坐下的时候,肚子上的肉三四圈清晰可见,就连我也时常拿她的肥胖打趣。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此刻我腰间的皮带包里传来了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当初买这个手机为的是打电话回家里方便一些,平时除了几个酒友,也没什么人会让我的手机发出声音了。
酸辣粉上来了,我拿起筷子呲溜一口,麻辣鲜香的热汤混合着生香菜和爽滑的红薯粉,香浓酸辣之间留给舌尖的,是那一丝丝快感。我右手继续挑粉吃着,左手凭借着熟悉摸开腰间皮包拿出手机,一看那串数字,是村长打来的,按下绿键后,我拿着手机贴近耳朵大喊一声:“喂,是哪个?”
“喂,新武,是我,荣江,你这几天赶紧回来一趟,你妈先前下雨天的时候在外面摔了一跤,被我发现了送到镇卫生所,现在这个情况有点严重,医生说有点麻烦……”
我瞬间像被玻璃碎扎了一下,赶忙放下筷子问:“怎么好端端的就摔了,真的是!平时也没见她有什么大病小病啊,怎么摔一跤突然就麻烦了?”
“具体等你回来问医生,是今天卫生所打电话给我,让我联系家属,那这样吧我明天上镇上去帮你看看。”
我连忙对着手机里的村长道谢。挂断通话后,我心里不安和焦躁像是融进了血液里一般让人不得安宁。妻子脸上也露出了不悦之色,她也跟着放下筷子,一脸阴郁地对我说:“你说老太婆好好的怎么就摔了,那些路平时也在走,这还能摔跤,真是服了!”
“行了,你少说两句,我们明天坐最早的汽车回去看看。”
妻子复又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漫不经心地说:“你回吧,我这大着肚子不方便,再说了,两个人都请假这要扣多少钱啊?”
妻子此时已经怀孕四个多月,肚子不怎么显怀,跟没怀孕前相比,人又胖了一圈。
我心里觉得妻子不懂事,这种情况就该两个人一起回去,但转头一想,又觉得妻子顾虑的对,怀孕还是不要瞎折腾,我这一回去肯定得要好几天,请假就要扣工资不划算。
我拿出一根香烟,若无滋味地抽了起来,每抽一口心里就有块儿大石头在上窜下跳,我低下头看着面前这碗粉,两分钟前它还是红绿交瘁的人间美味,现在看上去又黑又灰的真是让人倒胃口。我有些嫌弃地把粉往前推了推,转过头猛地抽香烟,一根烟完毕,我还是觉得心里不畅快,又点了三瓶啤酒。
出来工作以后,我就喜欢上了喝啤酒,虽然我的酒量不好,可我喜欢喝醉时的感觉,只有喝醉了,心里才不会浮现那么多糟心的事情。只有喝醉了,这个世界在我眼中就像是假的一样,假的让我感到我不存在于现实……
大巴摇摇晃晃了十多个小时,直到树梢上的晚霞都消失殆尽以后我才到了镇汽车站。我提着一个旅行黑布包,穿着一身牛仔套装下了车。此时已入深秋,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凉风席卷着地上的塑料袋和落叶在暗黄色的路灯下无声地狂欢,我的心情就像天边消失的最后一缕阳光一样,变得冷冰冰的。
汽车站离卫生所是七百米的距离,但就这短短的几百米让我有些迈不开腿,当我再次踏上这条通往卫生所的路,我的内心突然涌现出无限的凄凉。卫生所楼顶上那扎眼的昏暗红十字标志在我眼中闪烁着,我狠狠地深吸了秋天里的凉气后,径直往那闪烁的标志走去……
刚到卫生所楼下,腰间的小灵通“滴滴滴滴~”地响了起来,是一串陌生的数字,我平静地按下通话键,“喂。”
电话那头是个老派的声音,电话那头平静地问我:“喂,请问是不是郑芬芳的家属。”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于是我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是,我是她儿子,你是哪个?”
“我是咱们这个草浠镇卫生所的医生,你妈妈半个月前因为腿部外伤入院,后来给她缝好了伤口让她去县里打破伤风,谁知道她为了省钱没去,回去又不注意伤口情况,还下田干活,三天前因为肌肉筋挛在田里抽搐才又被你们那个村长送过来……”
说到这里,中气十足的医生渐渐放慢了声音,“可是,已经晚咯……”
寒风萧瑟的夜里,我拿着手机的手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我突然觉得自己呼吸开始急促,我问:“晚了是什么意思?”
“哎呀,就是说,你们家属赶紧过来给病人接回去,办场体面的白事。早就叫她要听医生的话,就是不听,我们能有什么办法?你要快点来哦,我们这里没有太平间,到时放坏了可不关我们的事哦。”
医生利索地挂断了电话。
我的鼻头一酸,捏着手机往卫生所跑去,泪水还未开始朦胧就直接从我眼眶中滑落到脸颊。我径直地冲上二楼的医生办公室,办公室里的医护人员被突如其来的我吓了一跳,连忙询问才知道我是郑芬芳的儿子。
他们领着我来到母亲的床前。母亲是六点左右断的气,护士刚刚才把她移到一个单独的房间,用一张单薄的白布盖着。
“我们这边有规定,最晚明天早上就要带回去哦。”
医生把房间的灯打开,留下这句话后默默离开了。
我扔下手提包,用颤抖的双手揭开那层浅薄的白布。母亲的头露了出来,黝黑的脸上长着几条粗粗的皱纹,黑黑长长的眼睫毛还是湿润的,嘴唇灰白,嘴边还挂着腥臭的呕吐物,原本小小圆圆带着三分灵气的眼睛,在这以后再也不会睁开了,看到这副景象,我的心里再也绷不住了,我捂着脸大声地释放出自己的情绪:
“妈……”
不知是哭了多久,等我再缓过神来,寂静无声的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前台只有一个打着瞌睡的护士在值班,我坐在门口的墙边,对面就是小床上母亲的遗体。在这个黑暗的夜里,我拿出香烟,一根一根地像厂里赶工期一样地抽着,我自责自己没有早点把母亲带出去一起生活,我还没让她见识外面的花花世界,她就这么离开了我……
不知不觉一包香烟就在指间流逝而去,晨光唤醒了万物,红冠公鸡那铿锵有力地打鸣声响起。我拿出手机一看,四点五十分了,干涩的嘴里这会儿又麻又苦,我朝门口吐了口痰,站起身来将母亲的白布盖好,随后又去厕所把脸上的倦意和泪痕冲洗干净。
在阳光的照耀下,一个粗壮的护士拿着一沓缴费单进来叫醒了蹲在墙边睡觉的我,让我把这几天的输液费住院费缴纳之后把遗体带回去。
卫生所现在有专门拉遗体的车子,跑一趟五十八块。
在回去的路上,我拿存折取了五百块钱后顺便租了个冰棺,车里刚好能放下,家里的习俗如果有人去世了,要在家中正厅里摆放三天三夜才能下葬。
山路蜿蜒曲折,从镇上往南寨村方向驶去,我们从平整光滑的水泥路穿越到轻沙黄土参杂石子的颠簸山路。开车的老师傅嘴里叼着烟,鼻子哼着小曲儿,右手快速地随着山路坡度变换着档位,这一副悠闲放松的姿态,仿佛车上拉着的不是一具“尸体”,而是两名正常的乘客。
果然,那位老先生说的对,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进入南寨村村口时,坐在副驾驶的我远远看到一个小孩儿趴在一堆建筑用的沙子上玩耍,在那一头糟乱打结的散发下,我依稀认出了那就是自己的女儿——崤一芬。
我叫师傅停下车,从车窗探出头去对着沙堆上的小女孩儿大喊:“一芬,一芬,一芬……”
第三声呼喊女儿才听见,她抬头一看,一辆大车子上,探出来一个熟悉的人脸,她欣喜若狂地跳下沙堆,朝着车子跑去,用洪亮而又欢快的声音大喊一声:“爸爸!”
我把女儿抱上车,让她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好久未见,她长高了许多,但是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肉,尖嘴猴腮的,屁股也没肉,尖尖的坐骨硌的我的大腿又痒又痛。她身上也实在太脏了,一身粉衣变成了黑粉色,鞋子也没穿,手也黑的不像话,指缝里全是黑泥,指甲也长出了超乎想象的长度,头上灰黑发臭又打结的头发里,若隐若现几只肉眼可见的芝麻大的虱子从发根里爬出来,顺着后脖颈往衣服里爬。
老师傅歪头瞄一眼女儿,看着干净靓丽的我抱着像个流浪汉一般的女儿,这违和的画面,让他不禁笑出声,他朝窗外吐了口痰,漫不经心地问我::“这是你家姑娘?”
“嗯。”
“几岁了?在上几年级?”
“她还没读书。”
老师傅干咳两声对我说:“你们出去外面打工的,也别只顾自己光鲜亮丽,姑娘这么大了,也该让她读书了嘛,整天在老家玩沙子像个什么样子……”
我最讨厌别人对我说教,我指着前面的木房子,“停车,我到了,就是这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