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王恭厂之行
宣武门大街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混杂着煤烟和金属烧灼的焦糊气,吸一口,舌尖都泛着铁腥味。
李若琏身着簇新的大红纻丝箭衣,腰悬鎏金铜牌,策马靠近轿窗,低声道:“殿下,前面就是王恭厂。工部虞衡司郎中马士英已在厂门候着了。”
他特意强调了“马士英”三个字,此人正是工部尚书李养德的心腹,阉党门下一条得力的恶犬。
掀开轿帘,朱由检看见一座被高耸灰砖墙围起的巨大院落,仿佛一座森严的堡垒。墙头插着的三角旗上,“工部虞衡司”几个大字已被经年累月的煤烟熏得发黑发脆。
门前立着块万历四十七年立的石碑,上书“王恭厂重地,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字迹边缘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停轿。”朱由检整了整玉带,李若琏立即翻身下马,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刀上。十二名王府护卫迅速列成两排,腰刀在昏沉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与厂区弥漫的灰败气息格格不入。
马士英小跑着迎上来,圆脸上堆满谄笑,腰间镶玉的金带扣在灰蒙天色下依然闪动着刺目的光,与周遭环境的破败形成鲜明对比。
他肥胖的身躯费力地弯下,一揖到底,声音尖细得发腻:“下官马士英,恭迎信王殿下千岁!殿下亲临视察,真乃王恭厂上下之荣光!下官已命人备好上等香茶,请殿下稍事歇息。”
他说话时眼角余光不时扫向朱由检身后的护卫,笑容愈发卑微,却掩不住那层浮夸下的算计。
朱由检略一颔算回礼,目光已越过他,投向厂区深处。
走进铸造区,灼人的热浪混杂着汗臭和焦糊味扑面而来。数十名赤膊工匠正在忙碌,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蜿蜒,在炉火映照下闪着油光,肌肉因长期重复的沉重劳作而虬结变形。
朱由检注意到,许多工匠的眼神空洞麻木,动作机械而疲惫。一个年轻工匠抬起铁水时,手臂上几处明显的烫伤尚未结痂,旁边年长的老师傅则不停地咳嗽,每一声都仿佛要将肺咳出来。
当他们看到马士英时,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手上的动作更加急促而小心,仿佛生怕引起这位大人的注意。
为首的老师傅见到亲王仪仗,吓得手里的蜡刀“当啷”一声掉进了沙箱,慌忙跪地,身后呼啦啦跪倒一片。
马士英引着朱由检来到成品区,只见数十门新铸的火炮整齐排列,炮身闪着冷硬的青光。
“殿下请看,此乃佛郎机炮,仿泰西葡萄牙样式。”
马士英指着带子铳的轻型火炮,语气自豪,“射程可达二百步,威力无穷,主要配给京营、神机营,以壮我军威!”
朱由检走近,手指看似无意地拂过冰冷的炮身,指尖沾了一层细灰。他注意到炮身阴刻的铭文“天启六年王恭厂造”,但那刻痕边缘圆滑,甚至有些模糊,与旁边一道新鲜的刮痕形成鲜明对比。
这分明是库存的旧货拉出来重新打磨了一番,充作新炮!他心头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此乃虎蹲炮,”马士英又指向几门短粗的火炮。
“经戚少保改良,山地作战最是便利,一发可伤敌数十,如今多运往辽东,助将士们破敌!
朱由检点点头,目光扫过炮膛内部,看到那粗糙不堪充满气泡的内壁,若是强行装药发射,炸膛的风险恐怕比杀敌的几率更高。
来到泥模区,工匠们正用传统的“失蜡法”铸造炮管。朱由检注意到,他们先用蜂蜡精心塑成炮管形状,再裹上混合了马粪、稻草的黏土。
一个年轻工匠见亲王注目,小声解释:“回殿下,加马粪能让泥模更结实,烧制时不易开裂,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法子。”
朱由检蹲下身,仔细观察一个已完成大半的蜡模内壁,那上面竟刻着清晰的螺旋纹路。“这螺旋纹路倒是精巧。”他赞叹道。
“是…是吴主事教的法子。”老师傅用汗巾擦着脖子,偷瞄了一眼不远处正假意喝茶监督的马士英,声音压得更低,“炮管内里刻了‘缠丝’,像给子药上了嚼头,让它顺着道儿飞,又直又远!就是…就是。”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
朱由检心中一震:膛线!这吴大用竟然在试验膛线技术!这是能让火器射程和精度产生革命性提升的关键!
“就是什么?”朱由检追问。
“就是费工夫!”马士英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他笑着凑近,“殿下,这般雕刻极耗工时,有这功夫,不如多铸几门实心铁炮,更能彰显我大明军工之盛!吴大用此人,好异想天开,不切实际,一介妄人而已。”
他轻描淡写,就将一项可能提升军械质量的技术革新贬低为无用之功。
朱由检心中冷笑,不再多言。
铳管锻造区更是触目惊心。三个铁匠正轮着沉重的铁锤,奋力敲打烧红的铁条。他们将铁条螺旋缠绕在一根铁芯上,反复锻打成管。朱由检注意到,成品铳管内壁布满深浅不一的锤痕,所谓的膛线也因此扭曲变形,这样的铳管,炸膛几乎是必然。
“没有镗床?”朱由检皱眉问道。他想象着现代精密的深孔钻床,与眼前的原始劳作对比强烈。
工匠们面面相觑,不知“镗床”为何物。老师傅上前小心翼翼解释:“殿下是说钻膛的器具?京营武库倒有一台万历年间仿制的西洋水力镗床,劲儿是大,可坏了一个关键齿轮,工部报修,户部的大人们说造价太高,仿造不易,不如人力来得便宜。”老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吴大用吴主事何在?”朱由检突然提高声音问道,目光锐利地扫向马士英。
现场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作响,马士英慌忙跑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回…回殿下,吴主事前日顶撞了李尚书,言语无状,已被罚回家中思过了。”
“那他家在何处?”朱由检步步紧逼。
“在…在…”马士英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这时,那个满脸煤灰的小学徒突然跪下,激愤道:“殿下明鉴!吴师傅家住西城石碑胡同!他改良的火门机关能防雨防潮,辽东军士都用得上”
马士英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头瞪向那个小学徒,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凶光,右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那姿态仿佛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生吞活剥。
“住口!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他厉声喝止,声音因愤怒而微微发颤。
随即他强压下怒火,转向朱由检时,脸上又堆起那副谄媚的笑容,只是嘴角的抽搐泄露了他内心的波动:“殿下,小人无知,胡言乱语。吴大用只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妄人,殿下若想寻他问些奇巧之物,自可前往西城石碑胡同便是。”他轻巧地将技术人才定义为“奇巧”之徒,其心可诛。
当朱由检一行人离开王恭厂时,谁也没有注意到,马士英躬身相送的脸上,那谦卑的笑容瞬间消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寒芒。
回到信王府,朱由检屏退左右,径直走向书房,从多宝阁的暗格中取出一个紫檀木匣。掀开匣盖,里面铺着明黄色绸缎,正中躺着一支结构精巧的黄铜仪器。这是他自徐府回来之后,受到启发,尝试制作的。
“殿下,这是?”王承恩好奇地凑近。
“寒暑仪。”朱由检轻轻取出仪器。主体是一根密封的琉璃管,管内水银柱随着室温微微升降。铜座上精细地刻着二十四节气刻度,侧面还有一个小巧的齿轮调节装置。
王承恩倒吸一口凉气:“这莫不是仙家法宝?竟能窥测天地寒暑之变?”
“不过是些格物之理,小把戏罢了。”朱由检转动齿轮,水银柱随之微微移动,其精准度远超这个时代任何测温工具。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巧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跪在门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启禀殿下,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口谕。”
朱由检的手微微一颤,琉璃管中的水银泛起细微的涟漪。
“宣。”他沉声道,同时将寒暑仪小心放回木匣。水银柱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诡异而冰冷的银光,映照着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情。
“奉皇上口谕,信王朱由检,三日后入宫觐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