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昏聩新君与九千岁之喜
乾清宫西暖阁,再非天启朝时木屑盈地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散落一地的舆图、兵书,以及各式各样的火铳、鸟枪。空气中弥漫着硝石和机油的味道,与皇家熏香混杂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徐光启与一个面色因激动而涨红、举止却仍带几分工匠局促的中年人——吴大用,正躬身立在御前。
吴大用双手捧着一份新绘的图纸,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陛下,依您神思所绘之撞击式燧发机构,臣连日与工匠试制,然难关迭出。精钢簧片力道难以均衡导致十次击发,哑火竟有七八;铳机转圜之处,稍有磨损便卡滞难动,结果临阵时根本扳不动;最要命的是,此机构对燧石质地要求极高,若石质不匀,则火星微弱,难以引药,且昨日试造新一批簧片时,炉温掌控稍偏,又炸裂一炉,伤了两名匠手,所幸性命无碍。欲其堪用,非一时之功,需反复试造,耗材甚巨。”
他的语气充满了工匠面对难题时的执着与焦虑,更添了几分对耗费和事故的惶恐。
朱由检身着便于活动的窄袖常服,听得极其专注。他并未表现出失望,反而点了点头:“知难而进,方是正道。伤者予最好的医治,抚恤从优,一应用度,朕会让王承恩从内帑另拨一份‘格物津’贴补,不必吝啬。此新铳乃国之利器,纵千难万难,亦不可轻弃。然强军之事,亦需立足当下。”
他话锋一转,指向地上几支制式不一的旧鸟铳,“新铳固需潜心研制,然现有军械亦可改良。火药配比、铳管铸造工艺,乃至铳身加装准星照门,皆可即刻着手,小改亦可积大胜。此事,徐先生与吴卿共参之,徐徐图之即可。”
徐、吴二人听闻皇帝并未苛责,反而思路清晰,心下稍安,亦深感责任重大,齐声应道:“臣等遵旨,必尽心竭力!”
这样的场景,连日来已屡见不鲜。“火铳陛下”的名声,不胫而走。
“闻所未闻!天子竟与工匠厮混,讨论锉刀铁砧之事?”
“唉!甫去一斧凿天子,又来一火铳陛下!国事如此,天子竟沉溺于器玩,岂不悲乎!”
“嘘!慎言!东厂耳目无处不在!”
朝野上下,暗流涌动。消息汇入司礼监值房,魏忠贤捻着温润的玉扳指,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咱家原以为是个深藏不露的,没成想,竟是个痴儿!小儿辈但嬉戏无度,吾辈高枕无忧矣。”他心中最后一丝警惕,在这位“火铳陛下”的迷惑下,几乎烟消云散。
这日午后,英国公张维贤借呈递京营操演文书之机,得以单独面圣。
暖阁内再无旁人,英国公脸上的恭谨瞬间化为凝重,声音压得极低:“陛下,托陛下洪福,老臣借往日些微旧谊,联络京营中下层诸多贫苦军官及士卒,彼等多受克扣粮饷、上官欺压之苦,其心可用。如今,京营之中,吾已能掌握大半人心。”他话锋一转,面带忧色,
“然京营积弊日久,空额占役几近半数,所余兵卒亦多市井无赖、老弱病残,战力羸弱,器甲不全,恐难当大任。一旦有变,恐不足恃!”
朱由检目光一凝,对此他早有预料。他沉默片刻,道:“老公爷辛苦了。既如此,破而后立。京营暂由其苟延,以为幌子,能稳住大势即可。老公爷,朕欲另起炉灶,于京营之外,另建一支新军!”
英国公眼中猛地爆发出精光:“陛下之意是?”
“人数不必多,初始一营即可,但求兵精械利,绝对忠诚!”朱由检声音低沉而坚定,“兵员,就从你方才所言那些心向朝廷、身家清白的贫苦军官士卒中秘密遴选;械备,徐光启、吴大用他们改进之火器、火药,可优先供给;将领嘛”他顿了顿,“须为绝对可靠之干才,此事,朕还需借重老公爷。”
英国公瞬间明白了皇帝的全盘谋划,这是要在阉党眼皮底下,埋下一支真正的雷霆之师!他激动得胡须微颤,重重顿首:“老臣明白!京营这边,老臣会稳住局面。新军之事,必为陛下秘选良将,练此锐旅!”
“好。”朱由检颔首,“然此事需一幌子,瞒天过海。朕,自有计较。”
数日后,大朝会。
朱由检端坐龙椅,衮服沉重,衬得他面容愈发清稚。他先是照本宣科,说了一番“率由旧章,励精图治”的套话,声音平稳,却略显中气不足。
官员们按部就班地奏事,很快,吏科都给事中出班,提及一件关乎所有官员前程的大事:“陛下,今岁正值京察大计之年,考核天下文武官员,乃国之典制,不可轻废。臣请旨,该如何办理,请陛下圣裁。”
此言一出,殿内许多官员都屏住了呼吸。京察,六年一度,关乎升迁黜陟,甚至身家性命,乃是朝堂上最敏感的事情。
朱由检脸上适时地露出几分忧惧与彷徨,目光“无助”地扫过丹陛之下的群臣,最终“依赖”地落在了魏忠贤身上。
“京察,”他沉吟着,仿佛这是一个极其沉重的负担,“朕初登大宝,于百官政绩、贤愚,实难周知。况今辽左未靖,建奴猖獗,国库维艰,百废待兴!朕每思及此,夙夜难寐,深感才德疏浅,难堪重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决心,语气变得“诚挚”而“沉重”:“值此危难之际,正需老成谋国之臣,为朕分忧,为社稷砥柱!”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魏忠贤,声音陡然拔高,“魏厂臣!”
魏忠贤微微一怔,立刻出班躬身:“老奴在。”
“厂臣公忠体国,夙夜在公,先帝在时便常对朕言,厂臣乃国之干城,可托大事!”朱由检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几乎要声泪俱下,“如今国事蜩螗,京察事关国本,朕能倚仗者,唯有厂臣耳!”
满朝文武目瞪口呆,一些东林遗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魏忠贤心中惊疑不定,但巨大的虚荣和权力的诱惑瞬间淹没了那丝疑虑。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演技丝毫不逊色:“陛下!老奴万死难报先帝及陛下知遇之恩!”
朱由检从龙椅上微微前倾,声音清晰而坚定,传遍大殿:“朕特旨!敕令总督东厂官旗办事魏忠贤,总督本年京察大计之事!着吏部、都察院协同办理,然最终黜陟,皆需厂臣核定!严核在京及各边镇文武官员!务期振刷积弊,黜陟幽明!有贪酷、蠹国、无能、结党营私者,尔可先行缉拿于诏狱讯问,查有实据后,再行题奏处置!朕,予尔专断之权!”
“轰——!”
朝堂之上,仿佛投入了一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
皇帝竟将京察的最高决策权和司法权,毫无保留地交给了魏忠贤?甚至还给了“先行缉拿”的厂卫特权!
阉党成员们脸上无法抑制地涌现出狂喜之色!魏忠贤跪在下方,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涕泪横流地接旨:“老奴纵肝脑涂地,亦难报陛下信重之万一!”
退朝后,魏忠贤回到值房,心腹们纷纷道贺。气中弥漫着嗜血的兴奋。他立刻组建了以崔呈秀、田尔耕等阉党核心为主,再掺入几个唯唯诺诺、以备日后顶罪的中立官员,组成了京察班子。
一场席卷朝野的腥风血雨,旋即以更疯狂、更名正言顺的姿态展开。东厂的缇骑四出,诏狱人满为患。往日还需罗织的罪名,如今只需“京察不合格”五字便可定夺。
“珰焰复炽,甚于天启!”的惊呼,在百官私下的传递中变成了绝望的共识。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怨气与仇恨疯狂积聚。
而在此期间,“火铳陛下”又出手了。在一次召见中,他看似随意地对魏忠贤提起:
“魏厂臣,京察之事劳苦功高,朕心甚慰。然朕近日忧心辽事,现有京营疲敝,朕欲另选一营精锐,专司操练新式火器,试建一支新军,并设立格物院,或可为国朝添一臂助。这统领之人嘛,朕看神机营副将孙应元颇懂火器,或可当此任,厂臣以为如何?”
正忙于享受权柄的魏忠贤,闻言心中冷笑。孙应元?此人是靠巴结他侄子上位的,算半个自己人。与“京察”大权相比,这区区一营兵马,简直不值一提。格物院,听起来就是小皇帝为一己私欲而做的游戏事,送走了一位木匠陛下,自己巴不得再接着伺候一位火器天子。
他立刻拍着胸脯:“陛下圣虑!孙应元确是合适人选!新军和格物院一应钱粮兵员,老奴即刻责令拨付!”他甚至主动提出增派“护卫”。
朱由检“感激”地笑纳。魏忠贤绝不会想到,孙应元只是个幌子。真正负责操练的,是英国公精心安排的、绝对可靠的悍将!而李若琏、曹化淳等人,正悄然渗透掌控。
后者更已依陛下“以商养谍、以市通财”的密旨,在外城悄然盘下数间门面,挂起了“四海商行”的招牌,开始收购皮货、药材,其利润正悄悄化为一份份不起眼的“内帑”银两,绕过户部,汇入王承恩掌管的秘密账目,成为格物院研发和新军饷源的一条暗河。
看着魏忠贤志得意远离去的背影,朱由检脸上的“欣喜”瞬间冰消瓦解。
“狂吧,尽情地狂吧。”他低声自语,“你此刻的每一分嚣张,都是将来勒紧你脖颈的绞索。你替朕吸引的所有怒火,都将化为焚毁你的烈焰。”
他缓缓坐回龙椅,殿内空无一人,只剩下更漏单调的滴答声。他抬起手,看着方才因为极力维持谄媚笑容而微微发僵的指尖,忽然极轻地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转瞬即逝,冰冷刺骨,却带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名单,上面是英国公初步筛选出的、可用的京营军官名字。他的手指在“黄得功”三个字上轻轻一敲。
“你的京察,我的新军。”
“且看将来,谁的刀更利。”
秋去冬来,魏忠贤党羽遍布朝野,气焰熏天。
但他绝不会想到,那个他眼中“玩物丧志”的年轻皇帝,手中已然握住了一把由怒火(百官怨气)与烈火(新铳与新军)铸成的利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