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中宫凤谕
周皇后一身藕荷色缎面绣金凤纹常服，头戴点翠凤钗，妆容精致，气度雍容，正含笑坐在主位之上。
下首几位珠环翠绕的一品诰命夫人，却远不如她这般气定神闲。尽管面前摆着御膳房精制的点心与香茗，她们的笑容多少都带着几分勉强与忧色，不知今日皇后召见诸位命妇所求为何。
英国公夫人张氏坐在最前，姿态沉稳，眉宇间却凝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成国公夫人朱氏不停地捻着那串已被掌心汗水浸得温润的佛珠，眼神闪烁。定国公夫人徐氏则眼圈微红，像是刚哭过不久，强打着精神。
襄城伯夫人李氏，因其夫李守锜为京营提督，地位特殊，亦在受邀之列，则显得有些局促，目光不时瞟向皇后，又迅速低下。而泰宁侯夫人陈氏，则坐在稍远些的位置，衣着相对简朴，神色间带着武将家眷特有的干练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今日请诸位夫人来，不过是冬日里闷得慌，找姐妹们来说说话，赏赏宫里新开的梅花，不必拘礼。”
周皇后声音温婉，率先打破了略显沉闷的气氛，话题从京城时兴的花样、各家儿女的婚事聊起，仿佛真是一场寻常的内眷聚会。
闲聊片刻，成国公夫人最先按捺不住，借着品茶的由头，轻轻叹了口气：“娘娘您是知道的，我们这些人家，看着风光，也就是守着祖上留下的基业过活。如今这年景，庄子上收成不好，管事的来回话，说是总有些不相干的人来寻衅，好好的租子收不上来，唉！”
她巧妙地将“阉党爪牙”隐去，但在场谁人听不明白？阉党爪牙借着魏忠贤的权势，作威作福，已经渐渐地将手伸进了勋贵的地盘，连成国公府这种大明顶级权贵也受到了波及，勋贵们也是敢怒不敢言。
这话像打开了水闸。定国公夫人立刻用绢帕按了按眼角，声音带着哽咽：“姐姐说的是！这还不算，如今连家里的小辈出门都要提心吊胆。前几日我家那个不争气的侄儿，不过少年心性，与人有些口角，竟被当街锁拿，下了面子不说，家里使了多少银子才捞出来？这往后可怎么得了！”她越说越委屈，几乎要落下泪来。
襄城伯夫人连忙附和，拍着自己心口，一副后怕的样子：“可不说呢！如今这市面是越发看不懂了，好些营生都做不下去，规矩都乱了套了！”
唯有英国公夫人和泰宁侯夫人沉默着。张氏是沉稳，深知言多必失，且英国公府与皇帝的联系更深，不宜过早暴露全部底牌。陈氏则是冷眼旁观，她对这几位国公夫人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做派颇不以为然，此刻更多是来观察风向。
周皇后静静地听着，唇边始终噙着温和而体谅的笑意，既不打断，也不追问。待她们诉苦稍歇，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暖流，安抚着众人不安的情绪：
“诸位夫人说的难处，本宫虽在深宫，亦能体谅一二。陛下常与本宫说起，开国勋臣，乃国之柱石，与国同休。大明能至今曰，离不开诸位老祖宗当年的浴血奋战，这份功劳，陛下和本宫，一日都不敢忘。”
她目光柔和地扫过众人，话锋轻轻一转，如同落下一枚无声的棋子：“陛下年轻，心却是亮的。谁在为国分忧，谁在趁机渔利，心里都有一本明账。越是这个时候，越见忠臣之心呐。些须烦难，想必也只是一时的风波，总会过去的。”
周皇后目光微动，将下方几人瞬间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这番话，看似安慰，实则信息量极大。既表达了皇帝的知悉，又划出了忠奸之分，更给出了一个模糊却诱人的承诺。
成国公夫人和定国公夫人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如何能瞒得过她？两人脸上的愁苦顿时减了三分，连声道：“娘娘体恤，陛下圣明！”
英国公夫人张氏终于放下茶盏，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随即又恢复平静，看向皇后的目光更深了些，她微微欠身，话里有话地道：“臣妇回去定当转告我家老爷，陛下和娘娘如此挂心臣等，臣子更当恪尽职守，谨守本分，以报天恩。”
她强调的是“恪尽职守”和“本分”，暗示英国公一系已经做好准备，全面支持皇帝。
周皇后满意地微微一笑，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泰宁侯夫人：“陈夫人，泰宁侯在左军都督府担着差事，责任重大，近来可还顺遂？”
泰宁侯夫人陈氏起身一礼，言辞干脆利落，带着军人家庭的直率：“劳娘娘动问，侯爷是个粗人，只知练兵戍守，尽忠王事。如今诸事繁杂，但侯爷常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但凭陛下和上官差遣，不敢有误！”
她没有抱怨，但一句“诸事繁杂”和“但凭陛下差遣”，已然表明了立场，泰宁侯是皇权最直接的拥护者，只效忠于皇帝本人。
周皇后颔首，心中已大致有数。她不再多言，适时地结束了这次会面，赐下早已备好的宫廷缎匹、药材等物，言明是“陛下与本宫的一点心意，给老臣们补补身子”。
命妇们叩谢恩典，怀着各异的心思告退而出。
送走命妇，周皇后脸上的温婉笑容渐渐收敛，化为一片深沉的平静。她转身对身旁的心腹女官低声道：
“记下：成国公府最急，所求在利，可诱之以利；定国公府受辱，所求在名，可示之以恩宠；襄城伯府惶恐无主见，易为声势所驱；英国公府，当以诚待之，以势导之；泰宁侯府，忠直可用，乃陛下掌中利刃，当以信重。”
女官低声应下，迅速记录。
周皇后缓步走回殿内，看着窗外那几株傲雪寒梅，喃喃自语，仿佛在说与刚刚离开的丈夫听：
“陛下，风已起于青萍之末。鱼饵已撒，网已备好。接下来，就看这池水下的鱼，如何翻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