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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山河1627

共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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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迷雾初织(下)

天启七年九月初一,一份言辞恳切、情真意足的奏疏,摆在了崇祯皇帝的御案上。

奏疏的落款,是令满朝文武闻之色变的名字——魏忠贤。

他以“年老体衰,精力日颓,难荷重任”为由,恳请辞去东厂总督太监、司礼监秉笔等一切要职,只求“骸骨得归故里,以终天年”。

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传遍朝野。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聚焦在乾清宫。

魏忠贤这是在赌!赌朱由检的真实态度!若新帝真有铲除他之心,这便是天赐良机,必然顺水推舟,将他这棵“毒瘤”连根拔起。若新帝仍需依赖他,则必定惶恐挽留。

翌日,崇祯皇帝朱由检在乾清宫暖阁亲自召见魏忠贤。

魏忠贤身着蟒袍,步履看似沉重,内心却如同绷紧的弓弦。他跪伏在地,偷眼觑向上方。

“魏公公快快请起!赐座!赐茶!”

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热情和亲近,他亲自从御座上站起,快步上前,竟伸手虚扶了一下魏忠贤的手臂。

魏忠贤受宠若惊,连称不敢,在锦墩上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

朱由检坐回御座,脸上带着真挚的、甚至有些依赖的神情,看着魏忠贤,语气低沉而充满感情:“魏公公,你这份辞呈,真是让朕心痛难安啊!”

他微微倾身,声音带着追忆的沉重,“皇兄弥留之际,朕侍奉在侧,他紧握朕的手,气息微弱却字字千钧:‘魏忠贤恪谨忠贞,可计大事,汝当信任之,倚重之,则江山方能稳固。此乃皇兄临终肺腑之言,字字句句,朕铭刻于心,未曾有一日敢忘!”

他顿了顿,眼中似乎有晶莹闪烁,语气愈发恳切:“朕初登大宝,于这万里江山、亿兆黎民,实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朝中诸事繁杂,非老成谋国、深孚众望如魏公公者,何人能替朕分忧?何人能为朕倚仗?”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魏忠贤,“公公若此时舍朕而去,朕岂非如失股肱,如断臂膀?朝廷何所依?万民何所望?公公于心何忍啊!”

朱由检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情真意切,将一个彷徨无助、依赖老臣的新君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他甚至还关切地询问了魏忠贤的身体状况,叮嘱他要“为国珍重”。

最后,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所以,魏公公,你的辞呈,朕断然不准!望公公体谅朕这一片赤诚之心,收回辞呈,继续留在朕身边,为大明社稷,为天下苍生,鞠躬尽瘁!有公公在,朕心里才踏实!”

他看向魏忠贤的目光,充满了全然的信任和倚重。

这番话语,如同温暖的泉水,瞬间包裹了魏忠贤那颗被猜忌和警惕冰封的心。他听着那“天启遗言”,看着新帝眼中闪烁的“泪光”和全然的“依赖”,感受着那份毫不掩饰的“信任”,饶是他心硬如铁,此刻也不由得老眼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和如释重负涌上心头。

“陛下隆恩,老奴万死难报!”

魏忠贤再次离座,深深叩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老奴糊涂!一时病糊涂了才出此妄言!蒙陛下不弃,老奴定当竭尽残躯,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在这一刻,稍稍松弛了。

看来,这位新皇帝,是真心实意地需要他,信任他,依赖他。之前的种种疑云,或许是自己多虑了?毕竟,他只是一个骤然被推上高位、茫然无措的年轻人罢了。

魏忠贤带着一种久违的、带着一丝侥幸的“舒坦”心情离开了乾清宫。他甚至吩咐王体乾:“陛下仁厚,信任我等,尔等更要尽心竭力,不可懈怠。”

暂时,他打消了立刻采取极端行动的念头。只要皇帝听话,维持现状,手握大权,便是最好。

暖阁内,朱由检脸上那如同阳光般和煦温暖的“依赖”笑容,在魏忠贤身影消失在门外的瞬间,如同被寒冰冻结,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冰冷和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他缓缓踱步到窗前,望着宫墙分割下的一方灰暗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一条仗着主人威势狂吠咬人的恶狗!”朱由检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如今主人没了,这恶狗竟摇身一变,成了盘踞朝堂、择人而噬的饿狼!满朝朱紫,十之七八已入其彀中,内外勾结,根深蒂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无济于事。

“现在动手?”

他审视着自身的力量,一个刚刚登基、根基浅薄、身边只有寥寥几个王府旧人的皇帝,去硬撼一个掌控了厂卫、京营、大半朝臣的庞然大物?

“无异于以卵击石!被撕成碎片、死得不明不白的,只会是自己!”

历史的教训如同冰水浇头。他知道按照原本的轨迹,年轻的崇祯会急于求成,在根基未稳时仓促动手剪除魏党,虽然最终成功,却埋下了党争加剧、朝局动荡、无人可用的巨大隐患。东林党在阉党倒台后迅速填补权力真空,以清流自居,却陷入更激烈的门户之见和空谈误国,最终也未能挽救大明。

不!他绝不会重蹈覆辙!来自后世的灵魂,给了他超越时代的眼光和更深沉的城府。一个庞大而清晰的战略蓝图在他心中徐徐展开。

“阉党,是毒瘤,但此刻,它也是枷锁!一副可以暂时利用的枷锁!”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朝堂上那些峨冠博带的东林诸臣。

“东林?”朱由检嘴角露出一丝讥诮。

“清名在外,私欲在内。其中或许真有孙承宗、袁崇焕这等能臣干吏,但更多的,是只会空谈道德、结党营私、误国误民之辈!需分化、拉拢其中尚可救药者,无情打击那些顽固不化、只知党争的领袖。而阉党,正是磨砺他们、消耗他们的最好磨刀石!”

一股掌控全局、执掌乾坤的磅礴气度在他胸中升腾。

“阉党?东林?”朱由检负手而立,身影在日光下拉得很长,他的眼神冰冷而坚定,如同俯瞰棋盘的国手,下着一盘超越了时代的大棋。

就在魏忠贤享受着这份短暂“舒坦”的几天后,一道由司礼监经手、盖着皇帝鲜红宝玺的恩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这份虚假的平静。

旨意迅速传遍内廷:皇帝下诏,嘉奖一批在内廷各衙门“勤谨奉职”、“恪守本分”、“多年劳苦”的内官太监,赐予金银绸缎等物,以慰其劳,彰其功绩。

名单很快被誊抄数份,一份送到了魏忠贤的案头。

初看之下,魏忠贤那保养得宜却已深刻皱纹的脸上,下意识地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得意。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呵,小皇帝果然还是识相的。”他心中暗忖,带着一丝掌控者的傲慢。“知道要坐稳这龙椅,终究绕不开咱家的人。这是在示好?在笼络人心?看来前几日的‘乞休’,确实让他慌了手脚。”

名单的主体,赫然都是他阉党网络中的成员!从各监局(司礼监、御马监、内官监、尚衣监等)的掌印、管事太监,到一些要害司、库(如甲字库、承运库)、门禁(如东华门、玄武门)的管事牌子,林林总总,数十人之多,这像是一次对他魏忠贤势力范围的集体安抚和公开认可。

然而,当魏忠贤那如同鹰隼般锐利、浸淫权力场数十年的目光,开始逐行、逐字、甚至揣摩着每个名字背后可能隐含的深意时,他的眉头,深深地、如同刀刻斧凿般锁紧了。